4. 秩序的裂痕，未完全建立的“战后经济体系”与冷战起源

苏联为什么对经济问题这么敏感？下面我就主要讲这个经济问题了，就是苏联战后的经济诉求，当然它有重建，因为损失非常大，不光人员损失，物质的损失、经济损失非常大，要想战后迅速复原重建，就需要大量的资金、技术。

那这个援助呢，只能来自美国，别人谁也靠不住，欧洲也是，都打成个烂摊子了，对不对？只有美国没有损失，而且经济奇迹般地发展，生产、金融各个方面。所以苏联非常清楚这一点，但是最后美苏真正切割的（原因），也是首先在经济上，所以我们下面就重点讲讲这个经济问题。

经济问题呢，其实也得先讲个概念，就是“布雷顿森林会议”，就是1944年7月在布雷顿森林这个地方召开了一次国际金融货币金融会议，在这个会议上，以美国为主，拉着苏联、英国，要建立一个战后世界经济合作机制。

这个问题呢，就比较复杂，过去反正研究的也比较少，至少是中国学者在这方面没有什么研究。所以呢，有一些概念、问题，这个我们要讲讲。

一个呢，就是就是“经济战”，经济冷战、经济摩擦、贸易摩擦，所谓“经济战”，这个用的比较多，但是过去争论也特别大。就是美国后来对苏联使用的这些经济制裁的手段，到底算经济战呢？还是经济摩擦呢？还是禁运，包括封锁？

从概念上，我看西方，不但历史学界，经济学界争论也比较大。我觉得吧，其实应该引进一个“经济冷战”的概念。这个经济冷战他们也用，economic cold war（经济冷战）或者cold economic warfare（经济战）这两个概念都同时用，用这个就比较能够把这个问题区别开来。

“经济战”呢，它有一个基本的概念，使用的范围应该是在战争状态下的经济手段，或者叫战争的辅助手段。手段还是那些，不外乎什么禁运呀、封锁呀、停止贸易制裁等等。但是它是在战争状态下，同样一手段，你可以叫它经济战，如果没有战争，就是在正常国家当中，它也会发生经济分歧，经济冲突，对不对？有时候也会使用。偶尔地使用一下这种手段，包括制裁、禁运，关税等等。但它是个临时性的，就你这个问题解决了，这个制裁就取消了，封锁就取消了，禁运就取消了。

“经济冷战”呢，是介于这两者之间，是指两个国家长期对立，就是在冷战的状态下使用的一种遏制的手段，经济手段。所以是不是可以这样来区别开？这样我们讲“冷战的起源的经济因素”，或者是讲“经济冷战的起源”，大家才能有一个共识吧。你在哪个范围内，在哪个概念下讲这个问题。

第二个呢，还有一个概念也要搞清楚，就是布雷顿森林体系。因为在经济学界，我最近也看了很多经济学家他们写的书，就一般地来讲，布雷顿森林体系都是作为“货币”，顶多加上“金融”，就是货币金融体系。所以70年代，美国放弃黄金美元这种体制的时候，就说“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了”，它是在这个意义上讲。但实际上我在研究当中，看了那么多材料，我发现其实布雷顿森林体系还应该加上“贸易”。

为什么要有这个呢？虽然从法律程度上讲，它是三个层面的问题，就是货币，从结构上讲也是货币、金融，金融呢就是贷款，就是银行这一套，然后就是世界贸易。对应的就是国际货币组织，就是IMF，或者国际金融组织，那就是世界银行，原来叫“复兴开发银行”，国际复兴开发银行。国际贸易组织当然后来没成立起来，但是它有个替代品，就是关税总协定，就是GATT。我认为这三个合在一起啊，这三个支柱、三个系统才形成了战后的世界经济体系，也就是布雷顿森林体系。

之所以这么讲，是我们发现，我在看这个文件的时候，我发现其实美国是有安排的，它虽然1944年7月份开的“国际货币金融会议”，但实际上它预定了世界贸易的任务，而且在它的宣言里头，最后的货币协定里头，首先讲的就是“我们稳定货币的目的是为了开展世界贸易”。

但真正要开展世界贸易，它还有另一套标准、另一套规则，就是什么减免关税等等。关税体系，那个呢，是后来1946年解决的，但这个任务呢其实是1944年就提出来了，这是从美国来看。

从苏联看呢，也是这样。苏联最初加入的是货币和金融体系，但是后来因为它有种种顾虑，它没有马上加入，到1945年底的时候，但是它也没有说它不加入。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它在跟美国谈贸易问题，一直到1947年，最后贸易谈不成，贷款贷不到，就干脆就放弃了。所以从美国的政策形成和苏联的政策发展的脉络来看，应该把“世界贸易体系”加入到布雷顿森林体系当中去。

所以我讲这个布雷顿森林体系，它可以代表，它和橡树园会议（“联合国”的起点）可以对等，一个是国际安全体系，一个是国际经济体系的设立。但是问题就是国际安全体系建立起来了，但是国际经济体系没有建立起来。而这个体系没有建起来，就成为冷战形成的一个基础。

如果你建立起来，冷战打不起来，或者至少要拖延很长一段时间，它不会马上出现这种冷战这种格局。

下面呢，我们先简单回溯一下战时美苏的经济关系，因为时间过去也比较快了啊，我就简单地说一下。

美苏经济关系在战时主要的就是一个“租借”。所谓租借，它的概念是什么呢？就是美国，因为美国境内没有战火燃烧，所以它的生产是完全正常的，所有战场上需要的，苏联也好、法国也好、英国也好，需要的武器装备，甚至粮食、机器设备、石油、汽车等等，都由美国来生产。

美国生产完了以后呢，运到苏联、英国，运到欧洲去，包括中国，也是在这个范围内。战争结束以后呢，你毁灭了就算了，你飞机给打下来了，那坦克都给炸了，就拉倒了，还能使用的，完好的，再算钱，然后你再把这笔钱再还给美国。简单地说，这就是租借。

美苏关系，无论从技术交流和生产，还是贸易，其实都是以租借方式体现出来的，包括贷款。你比如租借第一次，美国罗斯福给斯大林就10亿美元，在这个范围内，你要什么给什么，我都给你制作。所以美苏关系呢，在“苏德战争”一开始，就进入了一个非常友好的、良性的这么一种运作。原来不是，原来美国对苏联是“道德禁运”。

所谓“道德禁运”，就是“因为你支持纳粹德国，我支持英国，所以不给你发任何东西”。“苏德战争”一爆发，马上改变租借。所以在通过签了四次租借协议，一次管一年，总计给了多少？100亿美元。这个各国统计数据不一样，苏联说98亿，美国说110亿。总而言之是在100亿左右，1750万吨的物资。到1945年光租借就占到苏联国民收入的16.2%，对苏联的帮助确实是非常大的。

但是美国政策改变呢，也是从这开始。就是前面我们讲的，杜鲁门第一道命令就是“停止租借”，所以你就知道这个事对苏联会有多大影响。其实真正苏联想延续这个租借，是想把贷款体制延续下去，就是“战后你还继续给我，完了我给你还商品，这不咱们俩就形成一种贷款的这种世界贸易，以这种贷款的方式进行”，这是苏联的想法。但是后来美国呢说“不行”，说，“因为从法律上讲，这个租借就适用于战时”。

罗斯福讲的，说：“你隔壁家里着火了，你借个胶皮管，你能管他要钱吗？你借他吧，先赶快灭，灭完火，你就把胶皮管还我就完了，如果还没损坏，没烧掉的......”他就是这么解释，所以战争结束，这个方式就不存在了。它就转为什么呢？就转为贷款和赔偿。

对苏联来讲，它最需要的是资金，它的这个资金，就是两个来源，一个贷款，跟美国贷款，再一个就是赔偿。赔偿就是从德国那里来了，主要是德国，但是其实日本的赔偿又转嫁到中国东北。还有其他一些，原来是轴心国的，像匈牙利，保加利亚，包括甚至意大利都有，但主要是德国。

苏联之所以要这些赔偿，因为没有这些，美国人和英国人的主张就是“赔偿可以有一些，但你不能太多，你就吸取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教训，最后你把德国给压榨得活不下去了，可不法西斯就上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就开始了，所以为了以后，战后你不要要求太高”。但是苏联损失是确实太大，直接的物质损失1500亿美元，所以它没有外来的补充，它怎么重建？怎么恢复呢？

所以美国人说“苏联贪婪”，苏联自己觉得很冤枉，“当然战火没烧到你身上，我这一国家一半都给炸烂了”。对斯大林提这个要求，后来美国也同意了。本来英国是反对，后来罗斯福也同意了，算了，就答应给苏联100亿。

这个呢，在雅尔塔会议上把这个原则定了，但是罗斯福很快就去世了，罗斯福去世了以后，在这个问题上美国就跟苏联长期的不和谐，他们成立了一个赔偿委员会，特别又还有个欧洲赔偿委员会，就大家来协调这个事。但这个矛盾就不断地出现，这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呢，就是贷款问题。贷款问题呢，主要是其实双方，贷款本来是可以较快地形成的，就在罗斯福在的时候。但是呢，当时都没有把这个事，因为战争还没有结束嘛，就没有把这个事作为一个当务之急提出来，所以雅尔塔会议就错过了一个时机，提都没提。

其实如果雅尔塔会议像解决赔偿问题，如果提个原则性的一个共识，或者签个协议，那对后来美国的政策的制约是有很大好处。但是当时没谈的主要也是一个利息的问题，就是苏联要求利息太低0.5%，美国呢原来提的是3%，这个差距太大，也没谈拢。罗斯福呢，也觉得现在反正这个事还不着急，那斯大林也觉得这以后再说吧。

结果一下耽误，美国政策一变，贷款就问题就流产了。而且贷款问题呢，就直接涉及到布雷顿森林体系苏联要不要加入？因为最后他们争论，就是美国就提出来，“你要贷款，你必须要加入国际货币和金融组织，你不加入这个组织，我们怎么给你贷款？因为银行嘛，是其中一部分，世界银行嘛，通过世界银行给你贷款”。苏联（的态度）就是，“你先给我贷款，我就加入”，最后就僵在这了。

所以加入布雷顿森林体系的问题呢，是一个核心的问题。这个变化是比较大的，因为美苏啊，它们有个基本的概念，就是“世界大战都是因为贸易冲突引起的，而贸易冲突呢，都是因为货币紊乱引起的”，它有这么一个逻辑。

当时有一句话嘛，说“货物过不去的地方，士兵可以过去”，就是说，“我跟你做贸易做不成，我派军队打你”，就是战争嘛，所以1942 年开始，美国人和英国人都在考虑这个问题，怎么稳定战后的货币和金融来推动世界贸易？

在这个问题上，英美之间其实是有争议，争议比较大，因为美国显然是看到了美元的上升的地位，而英国呢，老想保住英镑的衰落的趋势，要阻止这种趋势，所以它们之间是有矛盾，究竟怎么设计战后的货币金融制度秩序。但是不管怎么设计，它们有个前提条件，都得让苏联参加。苏联要不参加，它还叫世界体系吗？

这个后来你就能看出来，为什么美国步步向苏联退让，不断地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