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3年——从装置到通景画
回到这个地点,他到了这个 1763 年(见图1),他不满足了,原来对他做的装置,他又过了若干年了,他觉得不好,重做。皇帝嘛,当然他一想什么,他就要重做。
这次又有很多的档案材料,而且我们现在还有原画,他做的把原来的装置废除了他这次做的就是,现在如果我们有机会去养心殿,在门外看的就是这样的(见图2),他就用一幅大画,把原来的茶几、长案等器物代替了。

图1 1763年的内景

图2 从勤政亲贤殿看入三希堂
我觉得可能代表了一个,他对西方的通景画或者线法画,或者西方的也有很多的叫幻视(Illusionistic),建筑中的。他把一个东西,建筑中的一部分用绘画来表现,但是感觉是一个虚幻的空间。这个肯定他是对这个东西或者发现了被吸引了。因为前面一个东西,它还没有这个因素,就是那么一个摆设,有这个西方的画法,郎世宁的画法,但是整个的东西没有透视感,也没有这种虚幻的感觉。
但是新的东西,比如这是门,在门的外头看就是这么一个东西,其实很像个镜子。但是镜子这个门。就是刚才看的这个画,他就这是同一面墙,就正对着门,所以他花了很大的功夫,就指示这些画家们就一定要画成一个幻觉的空间(见图3),就是你一下迷惑,迷惑是怎么样?所以这个花砖,这是真的花砖,可能还是进口的,然后到里面就是画的花砖,可能是让王幼学画的,也是郎世宁的一个徒弟画的,然后这个空间是平面的了。

图3 《〈平安春信图〉通景画》在其建筑空间内
画的就像一个小走廊一样,那边好像是一个月亮门,可以出去,就到一个花园里去了。画得真是不错的,因为这个都是假窗户了,画得真是觉得外面有光,那个光从外面透进来的感觉,所以和这个真的窗户真是觉得就构成了一个完整空间了。这个时候,乾隆对西方艺术的理解力,还有他的欣赏,都代表了一个新的阶段。
乾隆对镜子的痴迷
故宫博物院有位研究者,也叫陈轩,她写了一篇文章,大概2019年写了一篇
,她有一个说法,我觉得挺好,她说乾隆的这个东西很像个镜子,镜子和画的关系,她也提出一个见解,我觉得这个说法很有意思,而且我觉得我也可以再提供一点材料,就支持这个想法。
,她有一个说法,我觉得挺好,她说乾隆的这个东西很像个镜子,镜子和画的关系,她也提出一个见解,我觉得这个说法很有意思,而且我觉得我也可以再提供一点材料,就支持这个想法。1763 年的时候,乾隆在做装修吧,他就重新做装修,画这张画,他把三希堂里面也重新装修了。重新装修的一个重点就是,我们说是一个过道一样,一进门的一个过道,这边门扇里就是三希堂那个炕一样;这个门扇的那边,就是一个和这个画差不多大的一个大玻璃镜。他当时为了这个镜子也下了好几道圣旨,说一定要去找到最大的玻璃镜,一定要做成什么什么尺寸,后来他们找到了一个更大的,他还说要切掉一点。

图4a 三希堂内大玻璃镜中反射的乾隆坐榻
图4b 三希堂中乾隆座位和旁挂在墙上的半圆瓷瓶所以最后,现在那个镜子也在那,这个就是中间那部分(见图4a),这个主题还是一样,还是这个年轻的乾隆从我认为是父王雍正手里接过这个枝,所以这个主题是没有变的,只是在艺术形式上变了。这是乾隆的宝座,宝座那边,这是个镜子,所以这里反射出来的就是这个座位(见图4b)。如果我们想象我们坐在这,就像乾隆皇帝一样,我们会看到自己在大镜子里的影像。所以说每天,他是在这时候,对这个很大的一面镜子很感兴趣。
而且你查这个档案,他就在故宫里安了很多镜子,包括那个佛堂里也安了镜子,他礼佛参禅,包括这个和藏传佛教,因为他都是用那个喇嘛教的藏传佛教,但是又安了一个大镜子,都连在一块了,什么西方、佛法、有无,这个对镜子非常有兴趣。
《明镜》诗:“我方与我周旋久”
而在这儿,就是外侧一张像镜子一样的一个通景油画,画的是他,年轻的他,进来以后,对着一个真的大镜子,镜子里就是他,现在的他,是一个老年的他。

图5 《〈平安春信图〉通景画》局部
他也写了,开始写很多关于镜子的一些诗、文,其中有一首是很有意思,这首就叫《明镜》(亦名《玻璃镜》,是他的诗歌的全集里,我们简单的过一下:
斫檀紫翠蟠龙蛇,锦帘半揭文绣斜。
中含冰月无点瑕,水精云母羞精华。
西洋景风吹海舶,海门晓日摇波赤。
梯陵度索万里遥,价重京华等球璧。
虚明应物中何有,妍者自妍丑自丑。
匡床坐对寂万缘,我方与我周旋久。
比如前两句就讲的镜子的本身,就是说它有镜框,镜框一般是在中国装的,因为镜子一般是当时海运从欧洲,主要是法国运过来,它是船运,到了中国以后再装框,所以这框子往往是中国甚至是宫里造的,但是镜子本身当时法国做的是最大最好。所以说有锦帘,“中含冰月无点瑕,水精云母羞精华”,就镜子很亮很漂亮。
第二段就很有意思,就是哪来的?西洋景风吹海舶,船从西洋把镜子送来了 ,一路下来就过海呀,什么“晓日”等等,“万里遥”,就是很远很远才过来的,而且是“价重京华等球璧”,就跟古代最重要的玉器同等价值,就是说这个玻璃镜是非常非常有价值。再下一句,他就说这镜子它是非常客观的,你这个好看的人照出来好看,这个丑的人也是丑的,它是科学的,它不是美化的结果。
最后就哲学化了,这很有意思。“匡床坐对寂万缘,我方与我周旋久”,就这句话,我觉得非常有意思。一个皇帝,我和 “我”,这镜子里的我和我真实的我不断地周旋、周旋,就变成一个“二我”了,而且他周围好像都空了,“寂万缘”坐在床上。也想一想这个皇帝,他也很孤单的。就是天子嘛,只有一个人,别的都是臣下,都是后妃,他这一个人和他真能平等的,可能就是这个镜像,就是我与我的一个对话,所以这个非常有意思。
《是一是二图》:镜像概念的展开
所以这是诗了,还有一些别的证据,就是他把镜子放在一个很有意思的一个地步,不光是一个,就是穿衣镜,还有很强的甚至哲学的一些宗教的那么一种概念,所以这时候就引导我们去想镜和画的关系,三希堂外面一张画,里面一个镜,其实大小也差不多,那个画画得也像个镜子,也是一个西方的,也迷幻人的,镜子它也是一个好像里面无穷无尽的世界,这个镜与画的关系就变成理解乾隆的他的想象的一个途径。
他的想象怎么又变成了建筑?变成了绘画、变成了物件,就指示出一条线索。如果跟着这个线索,可以重新看一些大家比较熟悉的画,还有建筑,包括倦勤斋。如果我们从这个线索跟着走,镜和画,还有乾隆,还有建筑空间,可以看到什么新的东西?
所以一组东西,大家比较熟的,就是乾隆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的,就让这个宫廷画家画这个构图,这个构图就叫《是一十二图》,这个总是他的肖像坐在中间,打扮成一个传统的汉族的文人的肖像。这就挂着一张画,在后头这个屏风上挂着一个他的肖像,所以就叫《是一十二图》,是因为他自己提的这个字啊,每一个,每张画都有,是一是二,是一是二,这是一个还是两个?这是一个还是两个?不断地问这么一个问题。

图6 郎世宁,《是一是二图》。18世纪,故宫博物院藏

图7 金廷标(?),《是一是二图》。18世纪,故宫博物院藏.jpg

图8 乾隆与金廷标(?),《是一是二图》。18世纪,故宫博物院藏
大家也看见,从这一看就是,其实画家不一样,就是不同的手笔。但是他这个构图基本一样,他的题款也基本一样。这个画家要仔细看一看,就是手笔不一样,比如这张(见图6),大家有很多学画的,一看这个脸画的非常准确,有点像我们现在画素描、画写生一样,这肯定是郎世宁画的,这没有问题,画的非常准,但是郎世宁没有画这个屏风。
当时很多都是集体创作,因为都是给皇帝服务的,所以这个郎世宁就专负责画这个脸,包括这个脸也是他画的,可能胳膊什么这些暴露地位,可能这个衣服就不是他画的,这个线条什么就是另外的一个中国画家画的。
再看一个就不是这个风格,比如这个(见图7),这中间一看就是中国式的,有点挺富态的,不是强调那个写生或者那种面部的肌肉、骨骼,它是更是一个传统的画像,但是这个构图没有变。
这些画都是根据这个做蓝本(见图9),这是当时乾隆收的一张小画,说是宋朝的,现在在台北故宫吧,也还是说是宋朝,在乾隆看来是个宋朝的。这个构图,乾隆发现这个以后就特别欣赏,还是被他启发呀?就是因为有 “是一是二” 这个关系,所以他就让他的御用画家们画了很多。我知道至少有 5 个,在故宫里,可能比 5 个还多。

图9 佚名,《是一是二图》。传宋代,台北故宫博物院
所以从这个到清宫的这一套,吸引乾隆的是什么?这也是一个问题。我觉得吸引他的就是这个有点像镜像的关系。这一比就发现这个构图,当然接近了,也有个屏风,中间的人还有个肖像。
但是乾隆把这所有别的东西都换了,虽然这个构图大体一致,但是都换成他自己的收藏了。这是那个王莽的嘉量,这有商周的礼器,这是一个元代的一个大的瓷罐,把这个上头的山水也换了,但是中间的这个保留了。
我这次仔细地看了一下,他虽然这个模仿这张画,但是他中间有一个很大的不一样,就是什么呢?就是这个张像的这个 “像主”,和这个肖像的关系。你看,这个宋画如果放大的话,这两个人面貌不一样。就是虽然我们可以认为是,可能是一个人,因为他穿戴都一样,那衣服也一样,那胡子也长得差不多,但是这个表情完全不一样。

图10 佚名,《是一是二图》局部
这张画这一块,这很严厉,那个眉毛那么直直的,这个胡子那么耷拉的,这是很严厉的眼睛,好像往下看似的,要在那个画里往下看着自己,很奇怪。而这个坐在这儿,好像非常和蔼,看着这个佣人在给他倒茶还是什么,非常和蔼,而且对这个上面的头像的这个视线,他浑然不觉。很奇怪的一种张力,就是说在这里面不完全是镜像的感觉,他可能有一个别的想法。

图11 郎世宁,《是一是二图》局部

图12 金廷标(?),《是一是二图》局部
我们现在还不太知道,为什么要画成这样?为什么这个脸是这样?为什么这样?不太知道,我也没有一个很好的解释。大家可以想,这个可能要,因为我们也不太知道这个作者,也不太知道他来历,所以也不太好猜,一下想到什么哲学的什么,那也有点过分,当做一个问题吧。
但是这个很明显,就是这两个像它是不一样,画这个画的人,不管怎么样,是什么样的身份,他不是作为一对镜像来画,要镜像的话,他就要画得越像越好。所以这一点上就和乾隆完全不一样,因为乾隆要求下的画作,它都是一个完全镜像式的一个反转,两个中间的张力就完全给取消了,而且这肯定是乾隆的主意,所有的这几个画像都是如此。
因为乾隆什么都要做指示,这个画家是不敢随便画,他说这两个脸要画成一样,所以这个东西我觉得就是一个镜像的概念在这里就出现。
所以这个,把我们就带到这个倦勤斋了。
*本集内容选自2025年3月4日-3月7日期间,由中国美术学院主办的2025年潘天寿纪念讲座之“总体空间:三个历史情境,三种研究方式”,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減及配乐等处理。
内容编辑:Jiy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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