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姜松。

我们这一次来主要是比较一下两幅著名的中国传世古画，一幅是《清明上河图》，另外一幅是《姑苏繁华图》。这两幅图究竟有没有什么相同和不同的地方？

在比较相同点和不同点之前，我们先来做一个游戏：先看过《清明上河图》之后，去到《姑苏繁华图》乾隆的时代，用侦探的眼光来找一找有没有从《清明上河图》——也就是北宋末期——穿越过来的人。我找了几个，大家如果感兴趣，可能会找得更多。

我们看一看，在《清明上河图》几乎尾部分出现了一组官员出行图。这位官员骑着一匹白马，带着长长的斗笠，身前身后都是他的随行人员。第一位有一个衙役，身穿黑衣，手里拿了一根长杆，是为官员开道之人。第二个手里拿了一个铜锣，在鸣锣示警，就像现在的警车一样。后面还有仆人拿着长伞和可能是外卖来的美食。

这组人，我们就会发现会在原封不动600年之后，出现在清朝初期的《姑苏繁华图》里，几乎就是换了身衣服，立刻就又上场了。前面第二位拿了个长长的板子，就是之前说的开道的；鸣锣的人变成拿一根长鞭，鸣鞭示警。之后我们看到这个图里面出现了两位骑在马上的官员，都穿着官衣。所以这组人就是我们游戏当中找到的第一个穿越者。

真正的比较这两幅绘画，会发现很多很多的穿越者。这里面反映了一个特点，可能我们中国人在几百年当中，性格都没有改变。

第一个性格就是我们特别好热闹、看热闹。我们会发现《清明上河图》中有很多喜欢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群众。尤其是在虹桥四周围，站在船上面，这个人就是在观察这些即将发生的事情。

同样的出现在《姑苏繁华图》里面，也有很多类似看热闹的人。有些人是在看春社大戏的时候，观看现场演出。你看这一位，他站在树上了，前面有人挡着，尽管我们看不到他脸，可是看他姿态就知道他在津津有味地观看这出戏。

有些人，在《姑苏繁华图》里面有类似这样的场景，比如结婚、社戏、状元迎亲、科考制度，周边都很多人在看热闹。有的人站在桥上看热闹，有人通过别人的身影从后面踮起脚尖来看热闹。这一点可以说是几百年都没有改变。

除此之外，还有特别有趣的一点，就是在众多的商业里面，有一个行业可以说是几百年没变，就是卖小吃。这个小吃还是专门的一种特种小吃，在宋朝叫做馒头，600年之后完全没有改变它的称呼，到了清朝还叫馒头。在《姑苏繁华图》里面可以看到很多招牌上面写着“大肉馒头”。

我们在《清明上河图》上至少发现了三个类似卖馒头的小摊，小摊边上摆着旱伞。馒头分两种，一种就是现在看的这种包子——其实不管宋代还是清代，管它叫馒头，本身就是肉包子；

有一种是扁平的，叫烧饼。水浒传说武大郎卖炊饼，那其实就是带馅的馅饼。同样的，这些游商小贩，他们最主要的零食就是在街边买一个馒头，就是我们说的包子。

在《姑苏繁华图》里，曾经多次出现类似这样的招牌，上面写着“大肉馒头”——说是馒头，实际上是包子，还有像“上桌馒头”。这是一组穿越者。

第三组穿越的人，中国人特别喜欢算命。在《清明上河图》上经常出现算命摊，上面写着“看命”两字，看到一个先生在给边上的人算命。

同样的，《姑苏繁华图》里也经常出现类似的算摊。在木渎镇里面，墙上面挂了一个巨大的塑像，像上长了两个角，这是鬼谷子，生来相貌清奇。用鬼谷子作为算命摊的祖师爷，所以很多当时算命的并不写“看相”两字，而是把鬼谷子的像贴在墙上。

同时在苏州城内，也出现这样的摊，不光人穿越过来，招牌穿越过来，就连背后那张旱伞也都穿越过来了，几乎是完全一样，连背景都是一样的。这是我们说的第三组穿越者。

第四组穿越者特别有趣，他们是生活在船上面。现在我们东南沿海还专门有一个词叫“疍民”，就是在岸上面没有家，所有的家当全在船上面，在上面吃，在上面住。

在《清明上河图》里面至少发现了一位，就是这座小船上面的。这位船主人正在向河里面倒脏水，船上面放着他们刚刚浆洗过的衣服，上衣是一件长衫，下衣很有趣，现在没有人这么穿了，是一片布围在腰上，用一根绳子裹起来，可是开裆的。因为他们在船上无所谓，都是一家人，生活怎么方便怎么来。

所有这些东西全是张择端的绘画特点，就是他极其写实，几乎像一个人肉照相机一样，把他看到的东西包括细节全部反映在画布上。这一组人叫做疍民，或者说在北宋还专门有一个称呼叫“船火儿”。水浒传里面张氏兄弟，船火儿张横、浪里白条张顺，他们就是生长在船上面。

可是这一组人又原封不动穿越到了《姑苏繁华图》里面。所有的图像元素几乎都完全反映出来了：船民作为家的船、洗过的衣服在上面晾晒、船民拿着一个盛水的器皿。

几乎所有的在《清明上河图》里出现的元素，这里面全都出现了。这就是我们所说的穿越。如果大家有耐心细细去找，还能找到很多类似的穿越成分。

比如说，中国人有很多小摊，为了养家糊口就把小摊摆在街上。宋朝以来，有些大城市像汴梁这样的大城市，认为侵街占道是违法的。在比较重要的交通要冲，专门在街铺对面立起一个碑，上面写着皇帝的圣旨不允许侵街占道。可是极难管理。

在《清明上河图》最重要的那段虹桥，桥上面全是各种摆地摊的，大家知道虹桥是重要的交通枢纽，可是为了生意能够好，找到人流量大的地方，虹桥就出现了很多侵街占道的小贩。

同样的，转到《姑苏繁华图》上，阊门外面这座大桥上面也有很多人在摆摊。这个桥是城墙边上最重要的交通枢纽，这个问题看来也没有好好解决。

除此之外，特别有趣的一点是这两幅画一个共同点：他们会用穿着的衣服和式样来区别和断定人的身份。北宋有严格的衣装政策，用不同的颜色把人划为三六九等，高等的官员穿红色制服，一般的政府官吏穿黑色的服饰，普通老百姓只能穿白颜色的衣服，就像我们说“白丁”，就是从这来的。

所以在《清明上河图》上，尽管颜色并不是很鲜艳，可是能看得出来有不同颜色的制服，样式也能看得出来，一般有身份的穿长衫，劳动人民穿短衫。还看到很多苦力，可能是劳作太辛苦，就把短衫脱下来系在腰上，这个经常出现。

《姑苏繁华图》同样也能通过服饰来断定人的身份。最重要的是官员，制服上面有一个四方形的图案，叫“衣冠禽兽”——现在是个贬义词，可在清朝，文官画各种不同的鸟类，武官画不同的兽类，这个禽兽是标志他品级的。

在清朝，《姑苏繁华图》上有很多戴着官帽的人，后面红颜色的是顶戴花翎。帽子上面如果没有任何珠子作为装饰，只是平民。普通老百姓也可以戴类似这样的帽子，可是他不是官，也可以穿长衫，他可能是举人，中了举就可以穿这种衣服，可是没有衣冠禽兽。

在《姑苏繁华图》里很容易断定这些人究竟是不是官：首先看他戴的帽子上面有没有顶戴，顶戴分为红宝、蓝宝、玛瑙，不同质地就是不同官的品级。一般老百姓戴红帽子，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同样，穿着长袍的人，也要看他是不是有方形区域画着禽或兽。如果没有画，就不是真正的官员。从图像上完全能够判读出来他的大体身份。

这两幅画都是手卷画，所谓手卷画就是横着打开看的。中国古代画分为立轴画和手卷画，就是竖着挂在墙上还是横着一段一段欣赏的，它们都属于手卷画。

《清明上河图》全长528.7厘米，宽24.8厘米，也就是五米来长。《姑苏繁华图》的长度远远超过《清明上河图》，总共1241厘米，12米长，宽度36.5厘米。从规模上可以看得出来，尽管都是手卷，可是《姑苏繁华图》的规模要更大一些。

内容全部都是风俗画。所谓风俗画，我想用一个词——历史的保鲜丸。把900多年前的《清明上河图》打开，你好像就看到了当时所有的写真场面，全部写实。那个时候人穿的什么东西、衣食住行、风俗，全部都能通过这风俗画认清。

风俗画并不是画宏大的题材，没有什么神仙、英雄或帝王将相，都是无名的小辈、路人甲，或者是罪犯乙。可是它体现的是真实的历史场景，就是两个字——写实。这两幅画全部都是立足于写实上面，这是它们的共同点。

他们画的这些画全部都是春天。从《清明上河图》上看出很多春天的景象，比如说上坟的。他们抬了一所小轿，小轿与众不同的是上面插满了各种鲜花。

在《清明上河图》的文字版——东京梦华录，作者孟元老——书里记述了在清明节的时候，大家在踏春纪念祖先时，随手采了很多花枝插在轿子上面，这是北宋时期的传统习俗。同样的，在《姑苏繁华图》里，可以看到很多春天的景色，花园里面杏花、桃花盛开，标识的就是这个季节。

还有一个特别有趣的特点，画中男多女少，基本都是男性为主角。有人专门统计了一下，《清明上河图》当中大体有800到815个人，可是女生只有20个人。

《姑苏繁华图》究竟有多少人，也很难数，大体上查了查有4800人，不在一个数量级。还有人比较详细地给了个答案，4520人。可这都是近景当中的，远景中蚂蚁大小的小人没算上，如果把远景中大大小小都加在一起，差不多1万人。这1万人当中究竟有多少位女士？不到百人。

大家确切地知道，看戏的——春天看戏的一个戏台——里面就有17个女眷。大部分都是男性，这也体现了宋明以来理学、儒家的影响逐渐加大，女孩子大多待在家里面了，不迈出门一步。

最有特色的一点，它们通过车马或驴轿这种交通工具来体现当时的社会现实。《清明上河图》里面极少看到马，大体上只有等级很高的官员才骑马，除此之外基本上是抬轿，或者坐驴车、骡车、单人车、人力车。

据统计，《清明上河图》中有25艘船左右，车和轿加在一起20余座。没有马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在北宋时期，真正的马场——生产马的地方，比如甘肃、河套，还有北方草原地区——全部被契丹和女真占领了。真实情况就是马在北宋是一个战略资源，这也难怪在《清明上河图》上很少看到马。

通过交通工具反映一种现实，在清朝早期的《姑苏繁华图》里也能看到这一点。最有意思的是上万人，有将近400多艘船，可是没有发现一辆大车。我们不光看画里面有什么，还要注意看它没什么。

《姑苏繁华图》里面没有车，是真实历史的反映。在4000、5000年前，中国的双轮战车技术可以说是领先世界的。美索不达米亚、古埃及或者亚述的战车，轮子高度只有40厘米，不到半米长；而中国的车轮达到一人多高。

古埃及战车只有四条辐条，中国的大轮子上面有48条辐条，最主要原因就是能够减震，在不太平坦的地上能够继续走。3000多年前牧野之战的时候，姜子牙在灭商时就已经运用战车了。

后来为什么逐渐退出了车的领先状态？在《清明上河图》上，北宋时期还能够发现独轮车、双轮的马车、驴车、牛车、人力车，可是到了清朝就没有一辆车出现。

什么原因？就是明清之后，大家认为真正能够体现自己身份的，是要用人来抬轿子。普通人坐两人抬的轿，身份高一点的坐四抬大轿或八抬大轿，皇帝在举行大典时可能二十多人来抬。用人来抬高自己的身份，变成了一种中国人彰显身份的重要工具。

欧洲在出现了双轮车之后，下一步是四轮车。四轮车如果能够正常行驶，最主要要转弯、要换道，所以车底盘一定有一个装置能够调动前轮后轮之间的协调。工业革命出现之后，发明了蒸汽动力和方向盘，轿车自然而然就出现在欧洲了。没有出现在中国，就是因为中国在明清之后已经把畜力车改为了人力车，这是失去的历史契机，这个社会状态也反映在《姑苏繁华图》里面了。

刚才给大家介绍了有关这两幅画相同的地方，下一次我们说一说不同。谢谢大家的收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