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杨照。我们继续来读马致远的元曲作品。
《拨不断·菊花开》:归隐的三重安顿
这一首开头说:“菊花开,正归来”,就表示是秋天,菊花开的时候回家。“归来”也有双重的意思,一个是回到原来住的地方,另外一个是回到自己最舒服的环境底下。如何“归来”,要回到什么样的情景、情况呢?
首先,要让自己有在家的感觉,最需要什么?需要对的朋友。所以是“伴”,后面这三句它的共同关键就是“伴”。谁跟他作伴呢?“伴虎溪僧、鹤林友、龙山客。”这里有一些历史典故,但我们可以不用抓得那么紧,都把它当做是一一指涉,确定的典故。宽松地看,也就了解,虎溪僧、鹤林友、龙山客,那是在自然环境当中,能够欣赏、体会自然美好的人,这才是我要的朋友,这是我的伴。要过得舒服,过得自在,像是回到家、在家,首先要有对的朋友,那这些对的朋友是可以和我一起享受山林的人。
接下来是自己,自己在家里,回来了,如何是最自在的呢?那是“似杜工部、陶渊明、李太白”。所以,接下来要写诗,还要有诗相伴,作为一个诗人的自我,让我感觉到真正回家了,也是我最舒服的状态。
前面是朋友,后面是自己,然后还需要多加什么呢?接着是物,“有洞庭柑、东阳酒”,有“西湖蟹”。这讲的就不只是美食上的享受,更重要的仍然是和自然之间的关系。你看,“洞庭柑、东阳酒、西湖蟹”,这都是特定的环境所长养出来的特定的饮食、物品,这是人生相当大的享受。
有趣的是,结尾要调侃一下三闾大夫屈原:“哎,楚三闾休怪!”这是什么意思啊?对比,你屈原念兹在兹,要奉献国家,要救国救民,相对于我所得到的,你那些啊,我不要呢!“休怪”,就是不要怪我,意思是我写的这种人生才是真实的,才是我要皈依的,才是我要回去的地方、回去的状态;可不像你那样忧国忧民,要去服务,去伺候王,这不是我要的。清楚对照,我要什么和不要什么。从前面到最后这一句都在说,如果叫我回家,那最舒服的,是我要的。
在曲的最后一句,应该只有四个字,但是他加了增字,变成六个字。从意义上来看,他其实增加了很多的内容,不只是说我要什么,最后说我之所以要这个,是因为我不要那个。三闾大夫屈原代表的是他所丢掉、他所不要的,他不要就是像屈原那种尽忠,对于朝廷、对于君王报效的精神,那是官位,那是世俗,那是功名。
这也就是元曲最直截了当、最普遍让我们所看到的主题。讲来讲去,也就是说,我不要那个功名,最好丢掉,这是元曲喜欢并且擅长表达的一种固定的意念。
《天净沙·秋思》:名词堆叠里,让人断肠的秋
接下来是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前面我们先读了白朴的同样标题《天净沙·秋》,一样也是写秋天的。马致远的写法跟白朴的写法,有一些地方很类似,不过又有一些地方很不一样。
很类似的是,因为“天净沙”这个曲牌,所以呢,开头都是名词的堆叠。“枯藤老树昏鸦”——在前面,白朴的《秋》开头是“孤村落日残霞”,这是能够代表秋天的变化。藤枯了,老树,这感觉到,就不是繁茂的夏天的树,“昏鸦”,这是秋天的面相。
接下来再堆,“小桥流水人家”。不过马致远的写法,他的第一组和第二组是非常强烈的对比,一边是自然,一边是人。前面“枯藤老树昏鸦”,自然;后面是人的景象,“小桥流水人家”。有趣的是,因为“流水”被夹在“小桥”跟“人家”之中,本来应该是自然的“流水”,就被改造成为人的居家环境其中的一环,这是精巧的安排。“小桥流水人家”,我们不能把流水抽出来,认为它是自然的景象。
再来,“古道西风瘦马”,这又和前面两组不一样。它连接在一起,那就是出门在外,而且是远行,这是道路上的景象,行旅的形象。远行,在中国的韵文文学传统里,也就是思乡、想家、归心那样的一种描述。
有“古道西风瘦马”,就使得前面的“小桥流水人家”都增加了不只是一层的意思。“小桥流水人家”和“古道西风瘦马”形成了另外一组对比:朝着这样的方向,看到了“小桥流水人家”,所以就格外感受到,那是别人的。那我呢?我是“古道西风瘦马”。我在路上,吹着西风,这西风是从西边吹来的,就不只是秋天的景象,而且呢,这是离家。西风吹过来,如此冷,离家越来越远、孤独的感受,“小桥流水人家”,引动了自己的伤怀,才更进一步、更尖锐地感受到,我能拥有的,只是“古道西风瘦马”。
也可以换另外一个方式读:我们把这三组的顺序倒一下,稍微想一下,在意念上不一样的排列。“枯藤老树昏鸦”,是在什么样的状况底下所看到的?就是在“古道西风瘦马”,正在路上,因而刺激出“小桥流水人家”,那这就是想象或者是怀念的——哎呀,自己所来的地方,我的家乡有“小桥流水人家”。
那如果这样读的话,它有它一定的合理性。不然你看,“古道西风瘦马”,为什么会连接到“小桥流水人家”呢?这好像不太对,虽然字面上的顺序是这样写。这就像,明明眼里面所看到的是“枯藤老树昏鸦”,但是却刺激了路上的旅人,让他想到自己的家乡,像一场梦或在梦境当中,萦绕在他的脑海中。他心里有“小桥流水人家”,回来面对现实,而这个时候,现实是“古道西风瘦马”,所以才引发出后面、接下来,那是更强烈的感伤、感怀。
那已经是“古道西风”了,还要“夕阳西下”,快要天黑了,仍然在路上,于是,“断肠人在天涯”。这个句子和前面的句子的关联性——为什么会断肠?因为人在天涯,回不了家乡,那个“小桥流水人家”就只能够存在于回忆、想象当中;不然就是别人的“小桥流水人家”,不属于我。人在天涯,因而感觉情如断肠。
换另外一个角度来看,这就是“天涯”。一个人在“天涯”,“天涯”指的是很远的地方。那有“天涯”之感,那就是,不知道还有什么样的机会、需要费多大的力气才能够回家,所以看到的风景就统统都变成了“枯藤老树昏鸦”,那是“古道西风瘦马”,这些意象连接在一起。
我们也就清楚,马致远的这首作品长期以来变成了重要的经典,因为曲子很短,但是却铺陈了非常完整的情绪。
“小桥流水人家”这句,看起来很前后不一致,特别是被夹在中间,就清楚显现,要么是引动了天涯之思、天涯之感的刺激,要不然就是在这种强烈的感怀悲伤当中所产生的记忆跟想象。由“小桥流水人家”,就让“枯藤老树昏鸦”“古道西风瘦马”感受上更加苍凉。这是非常完整的一首作品。
虽然马致远跟白朴同样用这个曲牌,同样是写秋,而且他们描写的感受有些地方是类似的,但是写的方式不一样。白朴写的是清楚、明确的转折,激烈的心情上的转折:从萧瑟,然后能够自我安慰,发现秋之美。但马致远相对写的是,因为人在天涯,所以这个秋就彻头彻尾,如此令人感到断肠。
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相关原文
《拨不断》 元·马致远
菊花开,正归来。伴虎溪僧、鹤林友、龙山客,似杜工部、陶渊明、李太白,在洞庭柑、东阳酒、西湖蟹。哎,楚三闾休怪!
《天净沙·秋思》 元·马致远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拨不断·菊花开》:归隐的三重安顿
《天净沙·秋思》:名词堆叠里,让人断肠的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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