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陈丹青:离题而谈 | 第三季
陈丹青
hyl:我记得您在好几个地方提到她的《异乡记》,这本书刚好也是张爱玲口中的冷门作品。为什么偏偏是《异乡记》您最喜欢?
陈丹青:你知道我的脾气,我在讲《局部》的时候,背后有一个我自己一贯的态度,我喜欢讲次要的作品、次要的作者,大家不太知道的;还有就是重要的作者、人尽皆知的作者,我喜欢讲他人不太知道的作品。
张爱玲也是这样。张爱玲一说起她,最密集的都是她早年那些东西,《金锁记》呀,就男男女女那些事。弄到她晚年,第一名永远是《小团圆》,里头出现了邵之雍,出现了胡兰成,引起了所有八卦爱好者无可阻挡的好奇心。
这个时候我就选了《异乡记》,而事实上我也最惊讶的是《异乡记》。
 

张爱玲和托尔斯泰的观看

陈丹青:第一,《异乡记》没有完成;第二,她那年 27 岁,这样一种一路观看的热情,而且要记下来,这只有在年轻时候才有。晚年张爱玲就没有那么大的热情,用这么多的笔墨去写她在洛杉矶或者纽约的印象。
胡兰成《今生今世》写张爱玲去看他,她在上海到温州这一段路上,我以为也就坐个火车就到了,当中顶多住个一两夜。我才知道她辗转这么多交通工具,这么多小地方,当中有一段还停留了将近一个月。光是到达温州,她就花了一两个月时间。
第二就是她已经出现了后期写法的变化,不像写《金锁记》那样了。《金锁记》时代还有点“弄俗成雅”,把中国传统小说的东西放进白话文,但是到了《异乡记》,她纯粹变成一个观看者和写生的人,这一点跟画家特别像。
可惜我们是在聊天,如果是我写文章,我得引她不少段落。她写当中有个挺闹的孩子,最后有一段山路,大家分配坐几个独轮车,这个挺闹的孩子就分配和张爱玲一起坐。
那小孩七八岁,就坐在她面前,还在对另外一辆独轮车上的小孩挑衅,还在皮——那段话写得太有意思了,这是文学史上我没怎么见到的——她怎么写那个小孩呢?因为小孩就在她怀里,低头就看到小孩的脑袋,张爱玲就写他满头密密麻麻的小头发点。
本集编辑:hyl,LinQ
2026.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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