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百家争鸣时:春秋战国经典八部
大家好,我是杨照,今天来跟大家聊一聊,好像很多人都很有兴趣、很好奇的一个题目,那就是:杨照为什么老是念错别字?
这个问题,第一个理由是因为要向道长看齐。因为梁文道(道长)他也常常有被听众纠正的各种不同的发音。杨照因为跟道长的关系,包括在道长的领导底下来做这些节目,不敢不追随。
好了,大家知道这是半开玩笑说的。不过我要强调是“半开玩笑”说的理由,意思是还有一半不是纯粹开玩笑的。因为我跟梁文道有一些共同点,我们都没有在大陆受教育,还有我们都是南方人。对我自己来说,我还有另一层更特别的因素,因为我在节目当中经常念的是古文。你们有的时候订正我、认为我应该要按照来念的,这都叫做“今音”。
我想要特别凸显一件事情,那就是:中国传统从来都没有统一的语言,所以文字才变得那么样的重要。中国的历史、中国的传统,就是靠着字把它联系在一起,把它维系下来的。中国各个地方有这么多不一样的语言,如果不是有文字,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不是不管你怎么念,这些文字就固定在那里的这样一套系统,我们怎么可能会有中国的文化呢?
大家应该要知道的就是,在民国时期的“国语”,以及后来在新中国的“普通话”,这是中国历史几千年当中唯一的,我们可以称之为叫做“正语运动”,也就是要把语言给固定下来,要让大家讲同样的一种语言。这样的前后两拨正语运动成功了,但是我们要追究一下是怎么成功的,因为它选择了用北方话作为基础。
为什么是北方话而不是南方话呢?这不是因为我自己是南方人,所以我要特别凸显这件事情,而是它有根本的道理,那就是——北方话在发音上面相对简单。所以,当时为了要正语,让全中国各个地方不同的人,都能够讲这套语言,选择的基本的原则,让所有的语言统合在用最少的声音元素底下所产生的系统。
我们知道,像不管是广东话或者是客家话,有8音,有8个声调;我自己熟悉的闽南语,有7个音,7个声调;但是普通话只剩下4声,4个声调。尤其是我们讲标准音,标准音里面我们标4声,但说老实话,我们标的这个4声跟真正讲话也不见得是相应的。
例如在台湾,我自己习惯说质(zhí)量,你们会说质(zhì)量。但是这个“质”怎么标音呢?平常你可能标2声,或者标4声,但是都不对的。当你说质(zhì)量,这个质量很好,这个质它其实是“入声”。可是我们现在在这个标准的系统里面,就剩下1、2、3、4,四声,连入声都没有了。
大家就可以明了,用这么简单的四声的架构,我们怎么可能去还原古音呢?这就是为什么我没有那么重视大家认为的“标准注音”或者是“标准读音”的根本的理由。
在讲到中国文字跟声音的对应上,以后我们会读唐诗(《杨照·中国原典通读计划》第八季,预计2023年上线),因为在近体诗的形成过程当中有一套非常复杂的音韵学,到时候我会在节目里面给大家更多的说明。但是简单来说:在国语和普通话之前,中国传统怎么标音?中国传统标音用“反切
”来标音。这个“反切”很有趣,那不是客观固定标音的方法。要读这个字,先告诉你说,这是其他两个字是用反的方式还是切的方式结合在一起,来告诉你说那这个字怎么念。
”来标音。这个“反切”很有趣,那不是客观固定标音的方法。要读这个字,先告诉你说,这是其他两个字是用反的方式还是切的方式结合在一起,来告诉你说那这个字怎么念。所以就牵涉到,那另外用来标音的那两个字在你自己的语言系统里怎么念,就会影响到你如何决定那个字怎么发音。所以,这根本没有办法标准化。换句话说,我们哪有能力、哪有本事,真正知道任何一个固定的时代,这个字、这个词在中国历史上到底是怎么发音的?

《说文解字》徐铉本草部
再者,我也忍不住一定要说:我很反对标准化,尤其把中国的古代的文献、文字予以标准化。更深刻的理由是,这样就会丧失我们继续整理、追溯古汉语变化的重要的线索。
在讲《孙子兵法》的时候,我曾经插了一段不相干的解读,讲到了田跟陈。这在中国是重要的姓,而田跟陈传统上面是不能通婚的。
为什么这两个姓不通婚?因为他们是来自于齐同一个家族。同一个家族后来怎么变成两个姓?我当时就告诉大家,这个就可以告诉我们古音的变化—— 一个是田,一个是陈,如果用我熟悉的闽南语来念,那就刚刚好倒过来,我们普通话念作tián的,闽南语是念作cán;普通话里面念做chén的,闽南语是念作dán。所以一个是tián、chén,一个是cán、dán,刚刚好倒过来。
所以,我们保留了这样的一个声音的记录,你就知道在古代,这两个音是因为相近,所以它常常不小心就转过来,原来念tián的就变成chén,原来念dán就变成了cán,它是这样的一个非常密切的关联。
再举个例子来说,像大家出去旅游或看世界地理,有两个国家,一个叫瑞士,一个叫做瑞典。但是你对应一下想一想,这两个地名是怎么翻译过来的?瑞士英文叫做Swiss,瑞典叫做Sweden,这个在中文上的发音你不觉得不太对劲吗?
又来了,如果你用闽南语来念的话就不一样了—— 闽南语锐气叫做suī tì,我们称之为叫瑞兆,叫做suī diū。这个瑞字在闽南语里面就是念suī。所以你就明白了,原来搞了半天,“瑞典”“瑞士”这种名字,一定是南方人翻译出来的,要不然“瑞”跟“Swit”中间这么大的差别怎么来的?
更进一步,我们也就明白,如果你现在要用北方话、用普通话来翻译的话,你应该也只能把瑞士翻译叫“隋士”suí shì,把瑞典翻译叫做“隋典”suí diǎn。可是仍然跟闽南语不一样,也跟原来对应的英文不一样,因为北方话里面没有短音的“sui”这个音了,只有母音变成了长音之后的“suí”,这中间仍然是有差距的。
让我再提醒一下:我们现在当做标准的普通话,它在声音上面其实是相对非常贫乏的。如果用这样的一个贫乏的标准音,把所有的中国的古文字统统都给固定下来,排除了其他发音的话,那我们事实上是对于中国传留下来的、非常古老的保留在语言当中的文化的资产,就用这种方式给断送掉了。
除了这个理由之外,有时候我也忍不住会从“声音美学”上考虑。
例如,如果大家去到了京都,京都有一个非常有名的景点,在中文里面我们称之为叫“岚山”(あらしやま),跟“岚山”紧邻的有个地方,依照日语的汉字读下来应该要叫做“cuō ér yě”。可是很多朋友都知道,长期以来这个地名,我都会故意念错别字,一般我都念成jiē ér yě。
干嘛呢?你干嘛要念错别字呢?因为那个地方太美了,但是在中文里面cuō这个字,这在语音上面给我们的感觉,是不舒服的。这个“嵯”字是一个山字边再加一个“差”,这个“嵯”字以及它的发音在中文里基本上是负面的,只有勉强在古音里面,有讲到“不食嗟来食”,一个口字边再加一个“差”,它有一个古音是念jiē。
所以相较之下,你要叫我念cuō ér yě,我就宁可把它念成jiē ér yě。你说这不是错别字吗?那这错别字也太怪了吧?因为那是人家日语用的汉字,你怎么叫我一定非得要用普通话的读音,来读日语的汉字呢?所以我觉得,在这上面,我稍稍还是有一点点我的理由的。
另外又像是在讲《诗经》的时候,有这么一个句子,我的念法是“摽(piǎo)有梅,其子七兮”,不断有人提醒我说,不对,不可以这样念,我们应该要念“biào有梅”。
大家听听看好不好?“biào有梅,其子七兮”“piǎo有梅,其子七兮”。我们今天在讲什么?我们今天在讲诗。诗的一个非常关键的性质,就在于“声音”跟“意义”的结合。“摽”biào 这个发音请大家去查一下,在中文里有其他的字吗?有这个音吗?我们就可以更进一步的体会为什么在中文里,这个音那么少用?因为它不是一个好听的声音。它不止不是一个好听的声音,而且它是一个非常重的去声,4声,“biào有梅”,那个感觉上是粗暴的。
但大家体会一下,当我们在讲《诗经》的这个诗句的时候,它反映着一个待嫁少女那样的一种心情。所以,当我以古音来把它念成“piǎo有梅”的时候,最关键的是,这个句子7个字,没有任何一个去声字,它基本上都是轻柔的:“piǎo有梅,其子七兮。” 对我来说,声音跟意义的结合,一旦念成了“biào有梅”,它就消失了。中文的声音不是纯粹客观的。
再举一个例子。遇到了一个朋友,他是葡萄牙人,他的名叫Nunol。曾经讨论过,希望给他取一个中文名字,但是遇到了Nunol这个名字就很麻烦。因为在中文里你可以想到,nú这个发音基本上都不适合拿来做名字,因为在字义上面没有适当的好的字。nú这个发音,最关键的就是“奴隶”这个字而来的。许多类似发音都源自于这个字,这是一个负面的字,它带有负面的意义。相应的,“奴”这个音在中文里面就很难会被拿来当作名字。
再解释一件事,那就是我在讲《史记》的时候,引起了很多人受不了,那就是讲到“封禅(shàn)”跟“封禅(chán)”。我一直念“封chán”,大家就说你怎么可以念封chán呢?这就是一个再严重不过的错别字。
让我稍稍自我辩护一下—— 其中一个理由是因为,“禅”这个字,今天在一般的日常生活里,我们最常在哪里遇到?那就是在讲“禅宗”或者是“禅意”,或者现在很流行的叫“禅美学”。这指的是佛教中的一个支派,或者是佛教中的一个观念。
然而不幸的是,关于佛教,我曾经在美国学过一点点的梵文,学过一点点的巴厘文。
回到“禅”,如果我们把它还原回到佛教当中——“禅”这个字原来在梵文里发音是Dhyana,在中文里,刚开始的时候就翻译叫做“禅那”,Dhyana变成了“chán那”。听听看这个声音,再想一下这个字的字形,我刚刚一再地解释,“禅”是一个“礻”字边,然后一个“单”。我们今天讲“鸡毛掸子”,这个字的发音应该是什么?请你告诉我。
非常明显地,到了中国在翻译Dhyana的时候,这个字的发音仍然是跟“单”跟“掸”是有关系的,它绝对不会是chán,也不可能是shàn。所以换句话说,还原到汉代,你们在追究的东西对我没有意义,因为在汉代它不会念“封chán”,但是抱歉,它也不会念“封shàn”。在汉代,这个字一定是保留“d”声母的这个声音,非常有可能它发的是“封dǎn”或者是“封dàn”。
如果一定要追究什么叫正确的发音,那我应该说这叫做“封dǎn书”或者是“封dàn书”,你们又怎么听?你们不觉得听着更别扭吗?
因此,一路解释下来,我想要明白地告诉大家我的原则,那就是:如果是现代的文章,我会依循大家的标准,因为这里讲究的是“沟通”,不要因为发音的错误、发音的差别而制造误会。但是我要拜托这件事,关于古文,请大家不要再纠正我了。古文我会怎么念,通常是我有我自己的道理,也会有我的坚持。
希望借由这样的一次番外篇,大家可以明白:是的,杨照常常念错别字。杨照念的错别字,有一些请大家纠正;但有一些我会继续坚持,因为我有我的道理。
感谢大家的收听。
2020.03.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