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杨照。我看到有这么多人表示想要听，所以《资本论》的“不务正业电影院”就只好继续开张了。如同我在前面跟大家承诺的，我要来跟大家谈一谈《1917》。
《1917》电影海报
我们如何谈一镜到底：技术和电影表达的关系
《1917》当然是近年来在电影技术难度上最高的其中的一部电影，因此在讨论《1917》的时候，也经常是放在所谓一镜到底的这个技术上的讨论。包括很多人追究，这部电影到底是不是真的一镜到底。答案当然是没有，并不是真正的一镜到底。另外也有很多技术上的讨论，看看这部电影到底是如何制造出这样的一种近乎一镜到底的幻象，又是在哪里露出了破绽；还有在实际的片场，到底如何执行这样的一种拍摄的方式。
我们要讨论技术当然没有问题；还有像《1917》这样的电影，技术如此突出，我们会看技术，会想要知道技术是如何形成的，也没有问题。不过对我来说，在谈技术的时候，还是应该回到一个非常根本的标准，这个标准就是要去讨论技术跟电影要表达的信息内容，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举例来说，在电影史上非常重要的经典作品，那是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Alfred Hitchcock）他所拍的《惊魂记（Psycho）》。
《惊魂记》电影海报
在《惊魂记》这部电影当中，希区柯克他开创了当时真的是前所未见的那种短镜头的迅速剪接的技术。在短短的几秒钟之内，用了几十个镜头，把那个浴帘打开、短刀刺杀的场景呈现得那么紧凑。这太精彩了，因为它就创造出一种无可取代的惊悚的效果，跟电影里面要给我们的这样一个突如其来、完全没有理由的凶杀、暴力，把它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那不只是让所有看过这部电影的人，一定对那样一个连续的镜头，只有几秒钟，但是留下了永远的印象，永志难忘，甚至因为有那么一段，在后面我们继续看电影，不管你是在什么样的情境底下看这部电影，那个画面会影响你如何去认知接下来的电影要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如坐针毡。我们在那个画面，在那个镜头，在那样的剪接之后，我们没有办法再用一种平静的、一般的、正常、理所当然的心情往下看这一部电影。
我们再近一点，举一个例子，那就是李安所拍的《少年派的奇幻漂流（Life of Pi）》。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电影海报
李安在电影里面，明明是大海上面的故事，大海的场景，李安却刻意完全不到真实的大海去现场取景。他不拍真实的海洋，他选择用的却是绿幕动画，用这种方法制造出大海的情境——瑰丽、鲜艳，那个颜色好像要从镜头漫了出来，因此而造成了一种似真的virtual reality，就是虚拟实境的这种效果。
这个技术在呈现，由扬·马特尔（Yann Martel）这位加拿大小说家他所写的这部小说，把它改编上银幕，是很有道理的，但这个道理常常被忽视了。为什么刻意（用绿幕动画）？绝对不是为了要省制作费用，是故意不去采取大海的实景，而用动画重新做出大海的各种不同的情境、各种不同的颜色、各种不同的效果。李安为什么要这样做？这真的是有他非常重要内在的思考，同时在影史上也就留下了他应该要留下来的重要的成就跟痕迹。
我刚刚讲到了，这一部分在我们看《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或者是在讨论《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的时候，经常被忽略了。不过我猜听音频的朋友当中可能有人知道，当然知道的人就麻烦你留言告诉我们，你知道的道理是什么。我也留另外一个可能，如果不知道，但是想要知道的人，也请你留言，下次我会再找机会，把我所知道、我所看到的，李安为什么要在这里动用这样的技术，他的道理跟它在影史上面的意义告诉大家。
不过对比对照，同样是李安拍的，接下来后面的这部电影叫做《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Billy Lynn's Long Halftime Walk）》，他也用了非常非常讲究的摄影上面的技术，不过对我来说，那个意义跟《少年派》就完全不一样。虽然是同样一个导演，同样是在追求技术上的突破，我们看到《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这一部电影当中的技术，那就是沦为为技术而技术了。坦白说，我无法认同。
《1917》：用一镜到底创造战争的临场感
所以回头看《1917》，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那就是一镜到底有没有意义或者是意义有多深刻？
其实在这个之前，得过奥斯卡最佳影片的《鸟人（Birdman）》已经标榜一镜到底了。好了，《1917》跟《鸟人》如果相比较的话，因为它是大场面，它是战争场面，在场面的调度上，它的难度当然比《鸟人》要高上十倍、百倍。所以有可能我们从这样的一个看法，这种一镜到底的选择，最重要是来自于导演跟他的技术团队的炫耀。
是这样吗？我必须说，这个电影如果你真的好好看了，你的答案一定不是，而是导演要创造这场战争。
什么叫做战争的一种临场感？一镜到底就等于是我们在荧幕前面的real time，用真实时间、现实时间，跟一名士兵经历了两个小时的战场上面的各种不同的经过，那是一种非常紧凑浓缩的时间（intensive time）。
但是这个为什么时间如此紧凑？并不是因为我们平常看电影制造紧凑感的那种方式，靠的是剪辑，也就是把没有事情发生、比较不重要的时间，我们通通都把给它剪掉了，我们通过把它给省略了。在电影里面只给大家看有事情的，把所有的事情接在一起，那当然就可以在电影里面创造出时间浓缩的效果。
一镜到底就是告诉你不做这件事情，两个小时就是两个小时当中会发生的事。为什么我们会感觉到如此intensive呢？那个浓缩、那个紧凑是从哪里来？那是从战场本身充满了这么多的变数，完全不可预期，一直不断地接踵而来。我们跟着这两个士兵，后来变成一个士兵，经历这样的时间当中惊人的各种不同的变数。
包括远远看着明明在天上飞的飞机，突然之间下一秒钟就坠落到地上，但是那整个经过并不是我们今天所看到的叫做空难。今天当我们想到空难，飞机会掉下来，这是多么不可思议，多么稀有，多么少有的一种经验。我们没有任何人会觉得，我们可能会经历或者是我们会目睹空难。可是在《1917》的电影里，就是靠着这个一镜到底，靠着这种real time给你的体会，就把这样一个飞机掉下来的空难给平常化了。
当然还有，明明就是一起出发，两个人走在那里，一边走一边还聊天的同僚，在下一秒钟就会死在你的怀里。而且在这里，其实《1917》用了非常特别、非常巧妙的一个典故，那是德国作家雷马克他的经典战争同时也是经典的反战作品。《西线无战事》里面有那样一个经典的情节，那是这个小说里面的主角，一个德国的士兵，非常年轻。他在战场上面，跟一个法国人同时跳进到一个弹坑里，他因为害怕，一时冲动就掏出刺刀，就刺了法国的士兵。最后这个法国的士兵辗转在那里痛苦，一步一步流失了他的生命，他最后死了。
他就跟这个被他杀死的法国士兵，同处在这样的一个弹坑里面，经历了这个法国士兵死去的时间，因而激发起他非常强烈的一种恍惚之感。他看看，然后找到了这个法国士兵的皮夹，发现所有的这一切——
他作为一个德国人，对方作为一个法国人，在战场上杀得你死我活。他认为如果自己不用这种方式结束这个人的生命，就换他自己会死。可是两个人为什么要在同样的弹坑里面，会有这样可怕的你死我活的张力跟紧张呢？坦白说，没有道理。这个法国人也不过另外一个，在很多的习惯，在很多的生命的背景上，跟他自己很像的另外一个人。
雷马克用这种方法带领我们去质疑，去问，人为什么要这样打仗？战争、打仗在统帅者那边是一回事，在真正到了士兵杀的你死我活的这个层次，是另外一回事。
我们看到，《1917》它所呈现的也是同样。首先同样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接着同样是要为我们真实地去呈现战争跟战场上的荒谬性。这里背景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本来就是人类历史上面空前的一场荒谬的战争，因为这场战争是壕沟战。
壕沟战在那个四年当中，双方各自把在自己的国家里面最好的，受过教育，受过训练新一代的年轻男性送到战场上。送到战场上，他们所经历的就是困在这个壕沟里面，双方的壕沟彼此互相对峙。然后每隔一段时间，这一边吹起了冲锋号，这边的士兵就离开壕沟，往对方的壕沟冲过去。
可是为什么是壕沟？因为壕沟是易守难攻，尤其是有了机枪的情况底下，对方壕沟架起机枪开始全面扫射，以至于双方壕沟之间可能就只有一两百公尺的距离。但是这一两百公尺怎么能够度得过？就在那样的一个冲锋的过程当中，一批又一批的，刚刚说过了，受过训练、受过教育最年轻的最好的一代就这样，简直像是毫无意义地死在两道壕沟之间的这个空间里面。
一直不断地重复同样的过程，这边吹起冲锋号，死了绝大部分冲出去的士兵。要么攻下了对方的壕沟，当然更多的时候是根本没有办法到达对方的壕沟，就必须要撤退回来。就算攻下了对方的壕沟，也不过就是推近了200公尺、300公尺，再形成另外一道的壕沟对峙。有的时候这边退回去了，就换另外一边吹起冲锋号，又是庞大数量的年轻的士兵冲出来，又死在两道壕沟当中的这块空地上。这真的是前所未见，人类历史上面最可怕的人民的浪费。
《1917》回到那样的一个情境当中，借由这个镜头，借由这个画面，先是一个平地，我们在平地上面看到了这两个士兵。然后我们随着这两个士兵，非常关键的一件事情，就是从平地降入到，一步一步走进到壕沟里。就是由本来的平常的环境，因为我们看到有树、有草那样的一种自然，接着就陷落到了壕沟里。壕沟里拥挤、局限，然后他们得到了这样一个命令，这个命令也就是整个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缩影或者是一个比喻，他们要去阻止一场无意义的冲锋。冲锋上去了之后，很显然就会面临自己的军队的一场大屠杀送命。
我们看到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这个士兵经历了这么多，我们分分秒秒跟着他经历了所有这些不可预测，比你更庞大，随时可能把你的性命夺走的变数。一直到电影快要接近结尾的时候，他听到了仿佛来自于天上一般的歌声。真的就是恍惚之间，再回头想，我们跟他一起经历了这一切，我们也都一时之间吓了一跳，不太知道到底这个时候他还活着，还是他已经死去了。所以听到来自于天上的声音，我们也搞不清楚，如果我们跟着他经过了这样战场上面的两个小时，我们还有机会可以弄清楚，可以有把握，自己仍然活着吗？
尤其是在他听到如同来自天上一般的歌声之前，可怕，他在那个水里面踩过了那些尸体。那些尸体已经完全分不出来，到底是友军，还是敌人。而且区这个分没有意义，因为他们都死了，他们都变成了一具一具没有人替他们收尸，也就再也分辨不出他们的面孔跟他们姓名的阵亡者。
而且在听的那个歌声的过程当中，他进到了这个部队里，他才意识到原来这就是需要他来解救的部队。因为这个部队他们在那集合，这是最后的歌唱，接下来他们就准备要冲锋；而对方敌人早已经准备好了，等着他们冲锋的时候要把他们完整地消灭。这个时候只有他能够救一起在那里听着天使般歌声的这一群人，他们命在旦夕。而这个时候他们跟水里的那一个一个尸体，最大的差别就是他们还活着。可是没有人知道，到他们变成阵亡者，这中间到底还有多少时间。这是真实的生命。
来自一镜到底的质问：战争的空虚，真实的荒谬
所以这部电影技术上面的一镜到底非常关键的，那就是让你去感受，让你知道不要轻言战争。战争不只是不恤人命，而且战争当中让人失去了最基本的可依赖秩序感，每一分钟、每一秒钟一镜到底跟着他们，每一步踩出去，每一个下一瞬间，我们都再也没有任何的依赖。我们不知道可能发生什么事，我们连那样的一种去猜测，我们连那样一种紧张这样的期待，下一刻可能发生什么事情，连这样的感觉都被混乱了。
即使是终究他成功地完成了他的使命，他成功地救了一部分的人，不过也只是一部分的人。但是最后电影要结束的时候，包括他，以及用这种方式一镜到底跟随着他的看电影的人，我们得到的绝对不是成就感，绝对不是胜利。那会是什么呢？那是一种空虚的感受，那是一种来自于荒谬性，而且是真实当中的荒谬。必须要透过够真实的感受，才能够被这种荒谬给刺痛。但是刺痛了之后，我们就不可能得到一般的电影所要给我们的那种娱乐的感受。
在如此呈现战争跟战场上，《1917》会让我想到，在这个之前，史蒂文·斯皮尔伯格（Steven Allan Spielberg）他所拍的《拯救雷恩大兵（Saving Perry Ryan）》。虽然背景不一样，《拯救雷恩大兵》拍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是诺曼底登陆，不过在两件事情上，这两部电影有彼此呼应之处。
《拯救雷恩大兵》电影海报
第一是史蒂文·斯皮尔伯格在开场的登陆那场戏上，他用了当时的技术，想尽办法就是要呈现真实战场的残酷跟无情。另外一件事情，史蒂文·斯皮尔伯格在那部电影，也要透显出这种奇特的荒谬感。那就是有一个特别被指定的Ryan，要派一个班的士兵去保证可以把他平安地救回到美国去，绝对不能让他死。但是在这个过程当中，为了保证Ryan不能死，却必须要牺牲那么多其他的弟兄。
牺牲这些人的生命去救，去保证Ryan不会死，这不是荒谬吗？这不是奇怪的事情吗？在这中间透显出，不只是生命不等值，而在战场上我们到底如何看待生命，我们到底如何理解生命。所有的一切都被搞混了，在那个混乱当中，我们反省，我们体会，你真的要用这种方法、这种手段来达成任何的目的吗？什么样的目的才真正能够让人觉得，通过这种手段，如此真实的痛苦、伤害以及不安，再加上这么巨大的损失要来交换，我们会认为是合理的呢？
所以从我的标准、我的角度来看，《1917》也是一部非常有诚意的电影，这个电影努力地在探讨非常深刻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它为了要有效地探讨、刺激我们去思考这个问题，所以它才动用了那样一种非常特别的技术。更重要的，技术是成功的，因而只有用这种技术，在够真实的情况底下，让我们体会到空虚跟荒谬这个效果，也因而是成功的，这样一部电影的成就是非常难得少见的。
当然这又是我个人的偏见，也是我个人不务正业的电影的分析。这次更偏离正业，稍微远了一点，因为《1917》这部电影和《资本论》、阶级观念其实也没那么大的关系。
当然如果大家还愿意继续听，我们还会有下一集番外。我会稍微拉回来一点点，仍然是不务正业，仍然是分析电影，但是我们要分析的是台湾的电影《阳光普照》，那就跟阶级、阶级意识，以及在阶级意识当中所看到的社会跟个人有更密切的关系了。如果有够多人不知道，而想要知道，我也愿意在后面的番外当中，跟大家聊一聊李安的《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感谢你的收听。
2021-05-09 17:01:36
2024-08-23 03:19:17
2023-12-17 09:38:21
2022-08-05 10:47:59
2021-07-12 13:00:06
我们如何谈一镜到底：技术和电影表达的关系
《1917》：用一镜到底创造战争的临场感
来自一镜到底的质问：战争的空虚，真实的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