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杨照。

从人物的角度看中国上古史，会有特殊的困扰。中国古史上的许多人物，明显介于神话与事实之间。关于他们的种种描述，一来出现得很晚，二来和更实证的考古资料对不上。三皇五帝，尧舜禹汤，关于他们的故事，有太多不可信的部分，又有更多根本无从验证的部分。将来还会为大家仔细地说明，这些上古人物，大部分都出现在战国时代，来自于战国特殊思想环境下的想象，我们没有道理把他们直接视为古代史实。

用钱穆先生的说法，到周公之前，中国历史的主要动力是群体性的，那样的环境还没有足够的条件让个人能够发挥较大的力量与关键的影响。因而在周公之前，我们对于中国历史的探究理解，也就应该相应地以集体、群体的眼光，来看部族之间的互动，来看集体文化的成就与突破。从新石器时代下来，我们看一个个的“文化”，但我们无法更细部地去看一个个人。我们无法认识个人，只能认识他们群体生活所留下来的遗迹。

钱穆的看法，写在一篇叫《周公与中国文化》的文章里。对于他的看法，我们可以有一些补充。运用马克思主义的历史观点，我们能够理解，要让个人发挥作用，需要一定的政治体系。

原始氏族的环境下，政治权力的安排方式基本是集体共权式的，部族内部成员的权力分配相对平均，没有高度的层级划分，在大家权力都差不多的情况下，不会有后世认定的“人物”，也就不会有“人物史”。缺乏权力机制与结构，让单一个人能够做出改变众人的事。不能够影响众人、改变集体，也就算不上是“人物”。

也是依照钱穆的说法，中国历史走到了周公的时代，才有了让“人物”崛起的成熟条件，所以可以把周公视为第一个“历史人物”。除此之外，以周公作为第一个“历史人物”还有另一个理由，那就是我们对于周公的史料掌握，远远超过在他之前的任何人。换句话说，我们相对比较有把握能将周公视为一个真实的“人”，而不是一组后世所拼凑起来的“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