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聚落如何走向国家:从新石器时代到夏商周
杨照
大家好,我是杨照。我们继续来为大家介绍什么是周代的封建制度。

二次东征与封建制的出现

封建制的建立有赖于周公,也许再加上召公的智慧设计,并且需要很长的历史变化过程,才能够执行成功。而一旦“封建”成立了,中国文化和中国人,也就彻底被改变了。
不过,后世对于“封建制”有一个最大的误会,那就是假定在封建之初,周人已经稳固地占有了所分封的地域。这是从后世的情况回推所产生的误解,早在春秋战国时代就已经有了这样的误解。
例如说后来汉朝成立,要分封子弟功臣,一定是分给他们好不容易靠军事行动打下来的领土。把韩信封在齐,当然也就意味着汉军已经攻占了齐这个地方。然而周初最早有“封建”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情况。不论是第一次或第二次东征,周人都没有条件可以有效占领原本对商人效忠,认商人为共主的所有领土。所以应该要倒过来看,正因为周人这时无法有效占领这么大的领土,才有了“封建”的需要。
所以说,封建不是给予特权,而更像是一个武装殖民的任务分配。
西周中心区域疆域图
要了解这一点,我们必须回溯周人崛起的几个关键的节点。
首先,周人对于自己的历史世系,有很多的记载。在文王之前的发展中,他们最看重的先祖,一个是公刘,另外一个是太公,而这两位先祖受到重视的理由,有着类似的地方。
公刘,是传说中周的始祖弃,也称作后稷的曾孙,依照周人自己的说法,公刘之前,周人流窜于戎狄之间,是公刘带他们渡过渭水,到达“豳”,也就是关中平原。公刘带他们离开了戎狄式的生活,进入了文明。《诗经·大雅》中清楚地描述了公刘将周人带到这里,赶走了当地原有的住民,开辟出一块新的农业土地来。周人定居、发展农业,是从公刘这一世开始的。
那太公呢?太公又叫做古公亶父,在“武王征商簋”青铜器的铭文中,称他为“檀公”,是周文王的祖父。太公再度带领周人迁居,来到了“岐下”,也就是《诗经》中称之为“周原膴膴,菫茶如饴”的“周原”。周人来到之前,在这个地方有“混夷”居住,太公带领周人赶走了可能并不从事农业生产的“混夷”,将这块肥美的土地付诸于农业生产,为周人创造了更繁盛的生活。
西周早期青铜器“武王征商簋”,铭文内容:“武王征商,唯甲子朝,岁鼎,克昏夙有商,辛未,王在阑师,赐右史利金,用作檀公宝尊彝。”
将公刘和太公的故事放在一起看,我们就会发现,原来周人本来就有这种武装殖民的传统,至少存留着武装殖民的鲜活记忆。他们的崛起,就是靠两次关键的武装殖民,第一次是公刘带领打下了“豳”,移居到“豳”垦殖;第二次则是太公带领打下了“周原”,再度移居到“周原”垦殖。部族发展遭遇瓶颈、困境时,武装殖民是最佳的解决办法。
这样的部族记忆对于周公的决策,应该有相当大的影响。“二次东征”后,他处理东方问题的基本方针,那就是启动传统的记忆,发动新一波,在规模和野心上都远远超过先祖公刘与太公的武装殖民运动。
我们可以试着从周公的角度来理解“封建制”的产生。和其他周人一样,他长期抱持着“商大周小”的观念,经历了恶霸的“大邑商”杀死自己的父亲文王,然后他和哥哥武王一起发动对于商人的抗争,结果在“牧野之战”后,获得了意外的大胜。
为父亲复仇、战胜商人之后,周公又和武王一起退回原来的宗周根据地,徐图下一步的发展。但显然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没想清楚未来方向的时候,就有了一连串的危机逼迫他不得不处理。先是武王重病,接着去世了,王位继承出现了问题,必须要安排新的王位继承,然后在他明确掌权之后,驻扎在东方的兄弟竟然就挟商人的力量公开与他对立。
周公于是不得不发动第二次东征。因为这不是单纯要不要保有新取得的东方领土的问题,而是关乎到自己的地位,也关乎周人原始根据地的前途。这场壮烈的战争最终也以西方的力量压服了东方。
但再来呢?第二次出兵占领了东方之后,该怎么办?显然不能再用上次的方式了,退回宗周已经证明是一项错误的安排。但两、三年前觉得自己绝对无法扩张到可以统治商人原有领域的周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变得够强大了吗?还有,在文化上和商人如此不同的周人,能够沿用商人的统治术来当共主吗?如果不用商人的统治方法,那还有什么别的方法可以用?
这就是横亘在周公面前的一连串棘手的问题。而“封建制”则是他设计、发明来解决问题的手段。

封建制解决了棘手的“东方问题”

后世看周代历史,看到从西周到东周的变化,戎狄从西边过来,迫使平王东迁,结束了西周,留下了周人的敌人、威胁来自西方的强烈印象。然而还原周人兴起的历程,其实是东方而非西方,才是真正让周人头痛的祸患所在。
起源于山西南部的周人,在周原找到了坚实的根据地之后,开始了他们漫长的东向发展。他们先打入了商人的核心地区,然后再借着“封建”武装殖民的方式,一步步往东进,把东方的广大土地一块一块变成他们的“封国”。这样东进发展了两百多年,却被戎狄从自家后门打了进来,于是才仓皇放弃了原本起源的根据地,将政治中心迁到东方。
历代周王迁都路线图表
东方是相对的农业的先进地带,也是夏人和商人崛起的根据地。作为后进的力量,西方来的周人对东方并不具备有优势,甚至在先天上处于劣势。以周人的条件,要征服东方、管理东方,这绝对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从这个角度,我们才更能够看清楚周公的“封建”策略有多重要,而周人能够长期维持“封建”的努力,又有多么难得。
首先,从人口上、资源上,周人连和“大邑商”相比,都很小、很少,更何况是和连商人都不曾真正有效统治的广大的东方领土。光靠周人本身,要征服、进而长期(有效地)统治这么大的地方,根本就不可能。
周公的智慧,不只在于决定要在东方布满“封建”区域,更在于选择派什么样的人到什么样的地方来进行“封建”。找到对的人,给他对的族群势力,指定一块特定的地点,让他们前往,先征服,征服了之后定居再来垦殖发展,这是“封建”的实质内容和程序。这样的程序,当然不是一天两天能够完成的,“封建”不是现成、简单的派任,派去了、上任了就好。
“我来、我见、我征服”,然后还要“我垦殖”,一步一步辛苦地前进,才能够完成“封建”的任务,才产生了西周林立的这么多的“国”。
这就是为什么“封建”的过程,前后要花四十年的时间,从周成王一直到周穆王。从时间的角度看,显示了周公订定下来的“封建”策略,到他死了之后,仍然被忠实地信守推动着,换了好几个天子,但是“封建”大业没有停顿、更没有改变。
这是周人的政治智慧,也是他们之所以能为中国文明奠定坚实基础的根本理由。
周人是一群政治奇才,他们最早意识到什么是“统治”,最早设计出有效运用全力达成“统治”目标的方法。周公是这份智慧的核心、标杆人物,然而这样的政治能力,显然不是周公一个人所拥有的,在周公之前,周人就已经有了这种武装殖民的传统和经验,所以到后来,即使周公不在了,“封建”还能够持续稳定地进行下去。

封建即征服

杨希枚先生曾经整理过“封建三要素”,很可以拿来做我们了解“封建制”的起点。“封建三要素”是“赐姓”、“胙土”和“命氏”。
“封建”最重要的礼仪是“策命礼”,“策命”时首先要“赐姓”。这里的“姓”是“姓族”的意思。“赐姓”就是选派某些姓族的人民,交给要接受“策命”的人。“赐姓”了之后,这些人民就归你管理、带领,构成你的核心部队。这些姓族来源不一定,有周人本身,也有周人的传统联盟部落,还有像商遗民这样的被征服者。
“赐姓”之后,接下来是“命土”,就是指定一块土地交给接受“策命”的人,从此之后,这块土地就属于你和你所带领的姓族的人民,你要带着他们去到这里,开始新的生活。
新的人、新的土地,加起来就产生了新的群体,所以要“命氏”,给他们一个新的名字。例如,在“策命礼”中把包括两个商遗民姓族在内的六族交付给了康叔,指定他一块离安阳不远的地方,然后就将他们要去开垦居住的这个地方重新命名为“卫”,从此之后,这六族人民就构成了“卫”这个国、这一封建地区人口的核心,康叔也就变成了“卫”的国君。
周初的“封建”是指派任务,不是分配权力。康叔得到的,不是一个已经安定据有的地方叫做“卫”,所以他可以带着人到“卫”去运用权力、享受当地的生产税收。不是的。“策命礼”庄严、甚至带点肃杀意味地派令康叔带着这些人,去将指定的这个地方占领下来,在这里建立一个新的周人的据点,然后把它重新命名为“卫”,使得“卫”成为效忠周人的地方,帮忙保卫天子的地方。
康叔带去的人,原先各属于不同的姓族,各有不同的来源。现在他们必须要同心努力,才有办法在新的地方落地安居,开创新天新地。所以在原有用来辨识我群的“姓”之外,又给他们一个层级更高的“氏”,从此之后,这六族人通通都属于“卫”氏,先要认同“卫”这个大团体,然后才分别在“卫”氏当中,他们又各自属于某一个“姓”族。
清代学者顾栋高在他所编的《春秋大事表》中就提到了一个历史现象——在春秋诸国中,他找到了有二十个曾经迁移过。也就是说,同一个国名,在不同时间代表两个或两个以上不同的地方。之后,陈盘先生进行了更全面、更彻底的普查,发现可以明确视为迁移过的,不只有顾栋高所说的二十个,而是高达七十一个。
陈盘不只罗列出这七十一个国的国名,他还仔细地将这些国的迁移记录画在地图上。如此一来,我们清楚地看得出来,春秋诸国的迁移,是有一定方向的。几乎毫无例外,都是从比较接近“宗周”或“成周”的核心地区,逐步地往外移。
举几个有名的例子。例如说“鲁”,后世共识认定在今天的山东,但“鲁”最早的封地,其实离山东很远,在今天的河南,河南留有“鲁山”的地名,那就是“鲁”的原来的封地。又例如“燕”,后世认为在河北,接近中原北界的地方,但那也不是原来的“燕”地。原来的“燕”就是在今天的河南偃城,“燕”和“偃”是相通的。
至于“郑”,最早的封地是在今天的陕西,比后来认定的地方要偏西得多。旧封地很接近宗周,护卫着宗周,大概到周穆王的时代,“郑”才改迁到河南,至今那个地方留下了地名的痕迹,那就是河南“新郑”。“新郑”就显示了相对地,有“旧郑”。
西周分封形势图
这里显现了“胙土”的实质意义。并不是把一块现成的土地交给你,不是派你去当比如说开封市的市长,而是要你带着分派给你的人,去到那里,负责将那个地方占领下来。
“赐姓”的这些族人,为什么必须团结在新的“氏”族中?因为他们要承担的任务是有危险性的,要去到新的地方,很可能受到那里原有住民的反抗,也有可能无法在那里成功地建立能够存活的生产和自卫的环境。

周公的统治策略——层层分封

由此我们可以知道,周公建立的封建,其实是一套复杂的多层次联合体系。他的第一个策略,是“大封同姓”,把同族的周人放在这套联合体系的最中间,作为“封建”动员的核心。
没有人喜欢到陌生、危险的地方去,更没有人喜欢到不熟悉、没有把握的地方去打仗。周公给予他们明确、清楚的动机——如果你能够将这块地方征服下来,那就是你的,你不是为任何其他人、其他的原因去冒险进犯,你就是为了你自己,为了替自己找到一块新的根据地,就像当年公刘或太公带领周人找到新根据地的发展是一样的。
于是在很短的时间内,所有姬姓的周人,全都被动员起来,全都成了一个一个的“小公刘”、“小太公”,组成了武装部队,向东方去征服陌生的土地。
周公的第二个策略,是寻求其他古氏族既有势力的合作,让他们成为这个体系的第二圈。在这里,“封建”就变成了拉拢古氏族,和他们建立关系的手段。周人公开地将这些原来就存在的旧势力纳入“封建”的新制度中,凸显这些古部落、古姓族,当然有助于让他们和商人的联系解绑。
“二次东征”之前,周人没有实质接触这些旧势力,只要求他们将名义上接受的共主,由商转变成为为周,纯粹是形式上的。但是在“二次东征”之后,借着“封建”,周人直接面对这些古老的部落,也就等于明确地断开他们原本和商人的关系,转而将他们纳进到周人的新系统、新秩序中。
周公的第三个策略,是让两次战败的商人,也在这个体系里取得正式的位子。其中的一个位子,就是将商人的核心地区也建立成为一个“封国”,那就是后来的“宋”,立了微子启作为“宋”的“封君”。如此,商人的地位被贬谪为和其他古老的部落、其他新建的“封国”是平等的,只是诸国之一,失去了特殊的高度。
不过,同时,周公又将“殷遗民”分配给其他的“封君”,让他们一起带着去进行武装殖民,还是为商人保留了一个不一样的角色。商人除了有自己的“封国”之外,他们还受邀当周人“封建”大业中的伙伴,随着周人到各个不同的地区去进行拓殖。这样的两手策略,有效地解除了商人残余势力对于周人的威胁。
用这三个互相扣连的部分架构起“封建”体系来。而随着“封建”的拓展,其他从新石器时代就已经存在的部落,也就慢慢地视其大小,所以在不同时期用不同方式被编组到“封建”里来了。
“封建”的长处之一,就在于其具备有高度的弹性,一层一层分封,大的古部落、古氏族由周天子封为诸侯,小一点的既存部落,就由各“国”视状况封为大夫,甚至由大夫再往下分封。如此一层一层、一圈一圈,周人有效地将整个中国地区编组为一个有机的政治体。
这是从周公开始,周人花了很长的时间,所构成的“封建”制的了不起的成就。
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本集编辑:小蝉
2021.05.15

相关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