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裸女到小便池，从古典艺术到当代艺术，一百年间西方艺术经历了天悬地隔的变化。

这些变化背后的唯一原因，就是艺术家在向艺术讨要自由。艺术应该是自由的吗？人和艺术应当建立一个什么关系？本期为你呈现。

听众朋友们好，我叫王瑞芸，长期居住在美国，研究西方艺术史多年了，服务的对象却一直是中国的读者和听众。

西方艺术的变化对我们中国人来说实在太大了，大到甚至是艺术圈内的人在理解上都会有障碍，这种变化有多大呢？这里不妨举两件作品为例。

西方艺术史上有两件杰作，名字完全相同，可形态却天悬地隔。一件是19世纪法国画家安格尔的《泉》，完成于1856年，画的是一位美轮美奂的裸体女子。

她的造型极其美好，身体是有曲线的，肩膀上有一只水罐，她的一只手臂正越过头顶来稳住这只水罐，另一只手则撑住水罐的瓶口。

此刻，水罐里的水哗啦啦地流下来，一直流到她脚下的清泉中间。我相信无论什么人，一看到这幅画都能从这幅杰作中得到满满的审美享受，并且感受到青春和生命的美好。

另一件是20世纪法国艺术家杜尚的《泉》，作于1917年。这件所谓“杰作”看着就有些吓人了，它根本就不是一幅画，而是卫生间的一只小便池。

这件作品，是杜尚在街上散步的时候，在卫生设备的店里看到以后顺手买的。买来后，他把它倒过来，在底部签了一个名字。在当时，这个小便池实在是打破了人们能够承受的底线，叫人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后来便被当成垃圾扔掉了。

两件作品，安格尔的《泉》人人都能明白，都会喜欢，而且没有问题地承认那是杰作；杜尚的《泉》却叫人犯难了……这样的东西能算是杰作吗，它是不是被放错了地方？它应该呆的地方是卫生间，而不是置放艺术的宫殿。

然而，请大家先吸一口气往下听：作为小便池的《泉》不仅是西方艺术史中的合法公民，它甚至比画有美人的《泉》名气更大，它现在干脆被看成是艺术史中的“荣誉公民”了。

这样的事实难道不让我们额头冒汗吗？我们惊讶地看到，从安格尔的《泉》到杜尚的《泉》，中间只隔了61年的时间。

当然熟悉艺术史的人会知道，小便池在1917年并没有被西方艺术界接受，真正被接受是1960年。这样一算，两件作品之间，就间隔了差不多一百年左右。然而，即使是一百年的时间，西方艺术从推崇美丽的裸女变成推崇一只小便池，依然叫人无法接受，不是吗？

对于中国人而言，我们已经接受了西方艺术从写实到不写实，甚至到完全抽象这个转变，他们还要把艺术从安格尔那样准确、精致、完美无暇的美女悍然换成一只小便池，这个就实在太过分了，这回他们西方唱的算是哪一出呢？

我们这个音频节目直接就来针对这个问题。以安格尔的《泉》为起点，杜尚的《泉》为终点，中间选取十来个关键艺术家的杰作为地标，把西方艺术发展的路线在两件同名作品之间推进的轨迹给呈现出来。我们甚至可以说，这套杰作欣赏节目，同时几乎就是西方艺术史的速成课程。

请听众朋友们在跟我进入这趟艺术旅游之前，脑海中要先有一张最简约的西方艺术地图。这地图上画出的西方艺术国度的三块区域，古典艺术、现代艺术和当代艺术。

这里特别要提请大家注意，西方艺术发展到现在，不是我们过去在很长的时间中认为的那样，只有两个部分——“古典艺术”和“现代艺术”，千万留神，西方艺术现在多增加了一个区域叫做“当代艺术”。小便池就是“当代艺术”的祖宗。

了解了有这三个区域，我们还要知道，这三个区域的风景是不同的 。

古典艺术呈现给我们的风景是自然美，就是照着我们眼睛看到的自然物象作画；现代艺术呈现给我们的风景是形式美，即不再追随自然，而是分别去强调自己看中的东西。看中色彩的突出色彩，或者突出线条、结构、块面、构成，等等；当代艺术呈现给我们的风景是，不好意思，我得直说了，它们的外观几乎可以是“脏、乱、差”。

请听众朋友们先别脑门起火，因为我们人类发明任何事物一定是具有有效性的，当代艺术的产生和存在肯定不是叫我们恶心的，一定是叫我们受益的。

虽然我们说“当代艺术”是“脏、乱、差”的代名词，但我们看见的现实却是，以杜尚的小便池为代表的当代艺术不但不灭绝，还风行了全球，我们难道就不好奇，究竟是什么，使得杜尚这个小便池有如此惊人的生命力和影响力？

好吧，即使西方会有人脑袋进水，可是断断不会是一个时代乃至几代的人脑袋全部进水，因此我们一定得设法知道，小便池中究竟藏有什么玄机。

以我做美术史这几十年的经验我知道，理解杜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也是有过程的。

我在美国念书的时候，在图书馆里面偶然拿了一本书《杜尚访谈录》，我才看了第一页就愣住了。他说，“我的一生过的很满意，艺术是给人自由的，我不觉得我对社会有什么特别的任务，我欠社会的一张画。”

当时我感觉好像被打了一棍子，在他之前，是没人从这个角度来谈艺术的，他和艺术的关系跟别人都不一样。所有的人都是让艺术做主，现在流行古典主义，你不是就out。现在浪漫主义了，或者是现代主义了，或者抽象了，我们得follow。

但杜尚不是这样，他必须是他来做艺术的主，用我们的通俗的话说，他是想一出是一出。杜尚这么一个人，真是艺术史上唯一一位在艺术面前如此自在的。他是艺术真正的主人，这是杜尚最与众不同的地方。

等于杜尚把我救了，在他之前我跟好多人，最后还是不知道怎么定义艺术，怎么把握和艺术的关系。可是唯有杜尚，把我从海里捞起来，要不然我就被淹没了。

他让我很清楚，人跟艺术相处的时候，你一定要知道你是不能被艺术伤害的。我们很容易被艺术伤害，纵观艺术史我们就知道，受伤害的人很多。我后面要讲到的罗斯科、波洛克，他们都把命搭上去了。

杜尚的重要之处还在于，了解了他之后，你就完全了解了西方艺术为什么要从安格尔的《泉》变成小便池之后的所有那些当代艺术的现象，它成了一个山峰，你站在上面，就一览众山小。

因此我特别想把我的学习体会拿出来分享给大家，通过了解杜尚，去了解西方艺术最难理解的转变，意义在哪里。

好吧，我们这个十讲的音频就是这样安排的，从安格尔开始，朝杜尚走去，我们得好好瞧一瞧，凭什么他拿出小便池是可以让我们受益的。

我再说一下这十讲的顺序。我们会先来了解安格尔代表的古典艺术的美，然后去了解这种艺术是怎样被库贝尔在题材上做了突破，被马奈和印象派在画法上做了突破。

我还会带领大家看塞尚、马蒂斯和毕加索，看他们是如何把绘画变成人自主性的产物。以及在他们之后，现代艺术日趋成熟和定型之后，安格尔们曾经历的命运，为何会再度降临在现代艺术的头上，为什么现代艺术也要被人抛弃了。

以上就是这十讲的所有内容，在听这些内容时，我想请听众朋友们记住这一点，所有的这些变化和突破背后只有一个唯一原因，那就是艺术家要向艺术讨要自由。

艺术应该是自由的吗？我们该和艺术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关系？这个问题西方艺术史中有答案，我们会在这个音频节目中把答案向大家呈现出来。

我是王瑞芸，下次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