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杨照。

中国文字持续存在、持续使用超过两千年的时间，有其巨大的正面作用，当然也会带来负面的麻烦。一个麻烦是：文字的连续性经常使得中国人失去了历史的差距和差异感，误以为两千年来文字所代表、所承载的意义都没有改变。一个清代的读书人读《论语》，书中的每一个字，几乎都还在他的日常生活中继续使用，他很自然地用当下现实的读法，来看待那些字。他就很不容易意识、察觉到某些字在孔子那个时代的用法，和清代其实是不一样的。如果不加检验地用后来的字义来读古文献，就会带来许多难以纠正的误解。

这是我们在看中国历史，尤其是看传统历史叙述时，需要放在心上的第一项提醒。还有第二项提醒。历史是人类过去经验的总和，但在那么庞大的总范围内，却只有很小很小的一部分，有机会被记录和流传下来。历史是经过筛选的，而且是一层一层、一次又一次不断的筛选。当下什么会被记录、什么不会，就是一个关键的筛选，除此之外，就算被记录、被留下来的，也都还有可能在后世被忽略被遗忘。另外，也有可能被用后世的眼光看待、改写，因而扭曲、失真了。

我们能看到的历史，经过了前人多次的改写、诠释。不同的时代，人们会戴上不同的眼镜，从历史中看到不同的东西。人们会倾向了解和自身环境相合的经验，对于和自身环境有较大差异的经验，则要么予以忽略，要么去除其陌生性，改造成为自己能理解的面貌。

中国历史的变化发展，有一个关键的阶段，造成了古今理解上的大障碍。那就是公元前221年，秦统一六国，秦始皇将中国彻底改造成为一个帝国。秦帝国的政治基础，是“郡县制”。什么是“郡县制”？很好理解，因为和我们今天的现实制度基本上是一致的。“郡县制”就是将庞大的国土区划开来，底层小一点的单位，划出几百个“县”来，然后相邻一定数量的“县”，再合在一起形成“郡”。就像我们今天有“省”，“省”下面有“市”或“县”是一样的。而“郡”或“县”的管理者，都是由秦的朝廷统一派任，朝廷借由掌握“郡县”首长的派任权，实质上统领全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