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暗与光耀并存:从春秋战国到秦一统
大家好,我是杨照。我们开始来为大家解释秦为什么在公元前221年能够完成了统一的事业。
“天下共苦战斗不休”
在《史记·秦始皇本纪》中按照时间顺序记录了秦始皇的一生。文章当中有一年的篇幅特别长,那是始皇帝二十六年,也就是公元前221年,这一年,秦统一了天下。
统一天下之后,当时的丞相王绾领衔上奏,说:“燕、齐、荆地远,不为置王,毋以填之。请立诸子,为上幸许。”在最北边的燕、最东边的齐和最南边的楚,离秦西边政治中心咸阳太远了,所以请秦始皇把几个儿子封到这里去当王,才有办法统治。
秦始皇将这个建议交付给大臣们去讨论,大家都赞同,只有当时担任廷尉的李斯反对,李斯的理由是:“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重,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诸侯更相诛伐,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制诸侯不便。”他讲的是当年周代建立,就是大封诸子,但是时年久远之后,光靠血缘没有办法让诸侯亲近,各自为政互相攻伐,周天子也拿他们没有办法。今天好不容易收拾了这些周代诸侯所建的各国,通通改成由中央控制的郡县了,对于诸子、功臣给他们赋税当作赏赐就可以了,他们也不会作怪,大家也都安分,那就好统治了。不应该再封诸侯。
那秦始皇听了之后的决策是:“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廷尉议是。”大家打仗打得够久了,不都是因为有这些分封的诸侯们吗?好不容易统一了,如果又分封诸侯,这等于是把一支支的军队摆在那里,天下要如何安宁呢?廷尉的意见才是对的。
这段奏议的对话,李斯的意见是从如何管制功臣诸子的角度出发的,而秦始皇的诏令却提到了另外一项重要的背景,他清楚明了终结六国、一统天下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根本的条件就在于“天下共苦战斗不休”,打仗打太久了,打到大家都受不了了!
汉代贾谊写《过秦论》,“过秦”就是要检讨秦究竟犯了什么严重的过错,以至于统一之后短短十五年就倾覆了。贾谊先归纳秦统一天下是如何完成的,他说:“秦并海内,兼诸侯,南面称帝,以养四海,天下之士,斐然乡风。若是者,何也?”秦凭什么统一?尤其重要的是,秦不光靠武力,还能够得到“天下之士”的支持,这是为什么?
“曰:‘近古之无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灭,令不行于天下。是以诸侯力政。强凌弱,众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罢弊。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理由很简单,因为“近古”好长的一段时间,这块地方没有真正的统治者,没有统治的权力。周天子没有人理,“五霸”的时代也过去了,于是诸侯各自为政,打来打去,永无宁日,弄到大家都累了。大家心里面需要的、期待的是出现一个能够号令天下的统治者来保障和平的秩序,秦一统是符合大家长久以来的期望的。
依照《过秦论》的提法,我们算一算。“周室卑微”我们如果从平王东迁,那是公元前771年的事,到秦统一六国,五百五十年。“五霸既灭”则近一点,从春秋、战国分界点的“三家分晋”事件算起吧,那是公元前403年,到秦统一六国,差不多一百八十年。
“近古之无王者久矣”,这话真的不是随便说说的,那是真正很久很久了。“天下共苦战斗不休”,这话也不是随便说说的,到秦始皇的时候,光是“战国”状态已经持续了六个世代共一百八十年,也就是说所有活着的人没有过过那样一统和平的日子,就连他的爸爸、祖父、曾祖父,都没有和平、不打仗的记忆!
再看秦国本身,从商鞅变法建立起一套有效的军事动员机制,将秦转化成为最有力的战争机器以来,到秦始皇统一,大约是一百二十年左右的时间,也就意味着秦国国民几乎是不间断地反复卷入在各种战争中,已经超过一个世纪了。
春秋战国时人疲惫不堪
在历史上,还真不容易找到另外一个例子,牵涉了那么广大的区域、众多的人口,而又维持了那么久的战争状态。现代大规模的战争,例如说第二次世界大战打了四年;中国抗日战争打了八年(或十四年);伊拉克和伊朗的“两伊战争”也打了八年;苏联在阿富汗打了十年。这在时间的长度上都差距太大了。长度上勉强比较接近的,有“英法百年战争”,从1337年打到1453年;以及日本历史上也有的“战国时代”,从1467年延续到1603年。然而这两场战争,基本上都还是停停打打,时打时停,至少有一些明确的调停的努力,以及虽然短暂,但至少曾经有效的国际秩序。
“五霸既灭”最大的问题,就是再也产生不了任何有效力的国际秩序,来抑制、规范国与国之间的战争。那个时代的国际关系,落在“纵横家”的手中。“纵横”是“合纵连横”的缩写,而“合纵”和“连横”则是因应秦的兴起而来的两套外交的谋略。
“合纵”派主张,东方六国应该联合起来,共同防堵秦国。秦国再大,大不过六国加起来的力量,事实上当时只要齐和楚两个大国加起来,就比秦国来得强了,但是齐、楚都和秦隔得最远,所以没有防秦的迫切性,因而“合纵”的主要关切者,是和秦国比邻的韩、赵、魏三国。
“连横”这个主张刚好相反,认为东方各国应该积极追求和秦结盟,任何一国能和秦连成东西横线的同盟,立刻就取得了安全和发展上的保障,既不用担心秦的威胁,又能够利用秦的壮大,在和周遭其他邻国的关系上取得优势。
应该要“合纵”,还是应该要“连横”呢?这一度成为各国最关心的焦点,因应这个巨大的外交议题,而有了许多游士、谋士对各国国君穿梭游说,尔虞我诈,各怀鬼胎。战国游士、谋士,既是封建身份制度崩坏的象征,也是封建身份制度瓦解的产物。不具备有“士”以上贵族身份的人,在孔子之后,有了受教育的机会,能够学得一身理解、干预国政本事。不具备“大夫”以上贵族身份的人,也都能见到国君,提供给国君意见,进而获得最高的职位。
游士、谋士经历,就彰显了从春秋到战国,社会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个时候,一个聪明、有能力、口才好的人,在短短的一生中,就有机会戏剧性地从一介平民翻转从而占有国内最高的“相”位。甚至还有更夸张、更不可思议的,像苏秦,竟然还能佩带不只一国的“相印”,得到了过去“卿”、“大夫”贵族成员都到达不了的高位。
战国纵横家的最高目标,就是“封相”。他们唯一突破不了的,是依然按照血缘传承的国君的地位,所以就追求爬到一国之中仅次于国君的最高地位。苏秦可以在不只一个国“封相”,也就说明了这样的政治野心,这个时候不受到国界限制。出生在这一国,很容易就可以到其他国去追求“封相”的梦想,是这个时代给予一般人的另外一项特殊的机会、特殊的自由。
一群以追求私人利益与高位为目的的雄辩之士,穿梭各国游说“合纵”或“连横”的策略,让国君们满脑子想的都是权谋而不是原则,一时的和平而不是长远的秩序,在国际关系间不断埋下更多的算计,因而就有了更多的冲突和战争,使得这段时期的国与国往来,变数非常多,也非常不稳定,处处都有随时可能爆炸的地雷。
激烈共斗了一百多年,社会被扭曲了,所有人都被扭曲了,那是一个使得人人都感觉到疲惫不堪的时代。
天下观念一直存在
为什么无法和平?为什么国与国之间不能停战,不能产生彼此可以信赖可以遵守的停战协定呢?这样的问题,随着战争时间拖长、战争规模扩大、战争的伤害加深,就越来越感觉到迫切。追问而得不到有效的答案,进一步也就使得问题的方向转变了,或说问题的出发点改变了。
无法和平,正就是因为有“各国”,因为这样的列国局势,因为原有的封建制度所制造出来的国与国的关系。封建制度光是崩溃了还不够,必须进一步找出和封建制度完全不一样的新方法来。李斯所说的,是封建最根本的问题——亲族宗法的联系,经不起时间的考验。第一代的兄弟亲和、兄友弟恭,到了第五代、第十代之后,亲族开枝散叶,只剩下叔伯、兄弟的名分,不会有实质的感情,现实上彼此和陌生人没有两样,要冲突、要争夺、要翻脸,不会顾忌那一点点遥远的叔伯和兄弟的名分。
丞相王绾的上奏,让我们看出来封建制度有多难真正地被推翻。列土分封是政治上根深蒂固的反射思考。上奏显然有揣摩、讨好皇帝心理的用意,认为皇帝会想要让自己的儿子有封国,要把帝国的风光好处分给儿子们。上奏中特别提了最北、最东、最南的地方,以此来合理化分封的需要,并不是要全面恢复封建,因而得到了其他大臣们的支持。但就只有李斯说出了更激进和更彻底的新思考。
封建制度死而不僵。因为在战国时期,原来的“王官学”基础化身的儒家,不只继续流传,而且一代一代维持了相当的影响力。儒家始终不变的原则,也是辨别儒家的判准,那就是对于“礼”的坚持,也就是维护周公所建立、所奠定的这套人伦规范,从私人扩大到公共,从一家扩大到天下,由“礼”来通贯。
从春秋到战国,外在的、有形的礼仪不断地被破坏、被遗弃了,然而“王官学”的传统却还一直留着,原有的贵族弟子要成长,必须要接受这套“王官学”的教育;经过孔子、儒家的转化,“王官学”也成了其他非贵族人员向社会上层流动的时候所必需要有的基本的教育内容。
透过孔子独特的人格和智慧,把“王官学”,尤其是其中的“礼”进行了抽象化、普遍化的转型。“礼”是普遍的人伦原则,是关于人之所以为人的基础,也就超越了有限的贵族身份,指向一个以所有人为对象的普遍的理想。孔子、儒家将封建制度理想化为一套天下的秩序,所有的人都“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只要是人就都在层层人伦的纽带之中,都受到“礼”的指引和规范。“礼”有它的普世性,建立在“礼”之上的主张,因而也就必然带着一份强烈的普世服人信念。
封建制度在孔子手中变成了天下秩序,有了“人”的普遍性和一致性的前提信念。在秦人、楚人、齐人之上,有普遍的“人”。由此影响,战国时期的诸子百家,除了现实的法家和纵横家之外,几乎都是针对普遍的“人”而发言而论理的,并不是要讨论“秦人”如何如何、“楚人”如何如何、“齐人”如何如何。
不管纵横家怎么说破嘴了,鼓吹各国国君追求自身的利益,战国时期并未出现真正的“列国体制”。将“天下”切开来,秦是一块、赵是一块、韩是一块、楚是一块、齐是一块......让这些“列国”永远并存,找出可以永远并存的办法来——这样的想法从未在战国时有过什么样影响力。
让我们对照西方的历史,例如在罗马帝国瓦解之后的欧洲,我们会看出来,最特别的地方在于,将各国固定、永久地分裂开来,以分裂诸国的存在作为前提去建构一套“国际秩序”,不过这是在欧洲,但是这种主张几乎从未在战国时期被中国这一区域的人认真地提倡过。
这是秦得以统一六国的另一个重要根本条件,也是从春秋到战国竟然会维持几百年战乱不休的真正历史的原因。几百年间,“天下”的观念从来未曾丧失它的效力。所有的人应该都纳入一个普遍的组织中的信念,并没有真正地动摇过。从这里提供了一个国在壮大了之后,会进行对外扩张的动力;更重要的,也因而让每一个国都有了可能会被并灭的危机意识。没有人相信大小各异、风土不同的国,可以划界自保、安然自存,建立一种互相尊重、互不侵犯的国际行为准则。
在这样的“天下”观念推动之下,统一就只是时间和实力的问题了。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2021.10.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