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杨照。

在上一集的节目中讲到了李广之死，《史记》中记录的李广自杀之前的感言，有两个关键之处。

第一个是“刀笔之吏”，这是汉武帝朝最可怕的一群人。李广知道因为带领军队迷路晚到这样的事情，他要去面对这一批只认法令，不懂也不在乎其他事务、其他原则的人，去接受他们的审问。在这些人眼里，只有法令规定的责任和惩罚。他们不可能理解一个终身和匈奴争战的人，被迫绕远路急着想要赶到前面去面对单于，到前线去的这种心情。他们不会知道像李广这种人在边界曾经遭遇和承受过的一切。

接受他们的审问，这会是李广最大的耻辱，因为他们不承认你成就过的任何事情，他们否定你整个人、整个人生的价值，反复要你交代你到底犯了什么错。

也正因为李广有过许多面对“刀笔之吏”的经验，所以他宁死也不愿意再接受这样的屈辱了。死了，至少留下了不被“刀笔之吏”侮辱的自尊。

另外一个关键，又是“天”。李广问：“莫非这真的是天意？”但太史公的写法，让我们一路读下来就彻底明白，这不是“天”，这是“人”。李广是武帝朝政治的牺牲者，他一辈子专注就是只想、只会打匈奴，然而在汉武帝领导的朝廷上，匈奴是非常复杂的政治问题，牵涉到许多李广不懂，他也无从理解的政治权力运作。从卫青和汉武帝的关系，到卫青对公孙敖的私心，再到“以刀笔吏治国”的风格等等，这种种因素害死了李广，但这都不是“天”。

所以太史公这么写下来：“（广）遂引刀自刭。广军士大夫一军皆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而右将军独下吏，当死，赎为庶人。”李广自杀，不只是他的部将们为他痛哭，就连一般百姓，不管认识或不认识他，听说了他的遭遇，老的少的都流下泪来。这句话有深刻的言外之意，表示知道事情经过的人，都同情李广，大家也都明白他受了怎样的不公平的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