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便利店第二季:小情歌
您好,我是骆以军,今天要为您说的是《巴布·迪伦(Bob Dylan)》。
那是我在爱荷华那个小城的最后一晚,我和第二天要送机的那一对中国老夫妇,约在第二天清晨4点旅馆楼下见。但那一晚,在小城的体育馆有一场巴布·迪伦的演唱会,那像是,一个从所有人各自不同梦中老街走出来的君王,竟活生生地要驾临。一个月之前整座城就晕陶陶沉浸在一种焦躁、梦幻、柔情,且如梦的等待情绪中。街角、pop专墙,街灯杆上、书店橱窗到处都贴着巴布的黑白照海报。旅馆里像他这样来自世界各地的外国人们,也见面即兴奋互相询问,要不要去听巴布·迪伦?
我于是也买了演唱会的票。其实我充满一种将要离开这异国小城的感伤与自爱自怜,像许多旅行者在某段旅程结束时,总要独自完成古怪仪式。将这炉快转影片散焦的两个多月时光沉淀,并归档进自己无数收藏在记忆集邮册里的其中一小格。我只想利用最后一个晚上,自己一人待在房间里,慢慢地收拾打包行李,抽几根烟,也许弄杯威士忌,慢慢醉饮,赏玩那些阿拉伯人、匈牙利人、阿根廷人、蒙古人、缅甸人,我的各国作家朋友热情又傻气地塞给我的各色纪念品,我的脸的素描画,小羊皮笔记本、丝巾、贝壳串、铅笔,各自国家的钱币,总之是一些一旦回到他们的国度,便即刻失去魔法的时光碎物。他们为了避开这晚的演唱会,已在前一晚,在叙利亚人的房间替我办了个小型送别party,所有人喝得烂醉,又唱又叫,有两个女孩还哭了。
看得出来他们非常喜欢我,但因为我的英文实在太糟了,我觉得他们似乎把我看作一只害羞、傻笑,没有方向感的流浪大狗。那个泪眼汪汪的阿根廷女人与其说是离别的感伤,不如说是我唤起她的母性本能,这样一个无异国旅行能力、迷糊、容易出错的大家伙,就要离开他们,独自进入这个文明帝国的巨大机场,那个画面让她担心又心酸。
但这可是巴布·迪伦的演唱会!那天晚上,我还那些可能此后再不会相遇的各国怪咖们挤在一辆臭烘烘的小巴,怀着朝圣情感,到达那座巨大卵形玻璃帷幕屋顶的体育馆。
2022.02.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