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稿

各位理想家们，大家好，我是李筠。

第二季马上开播了，我来和大家聊聊天。

我的最后一次线下活动，就是上次一月中和道长、施展、志勇一起跟大家直播的那个见面会，我们一起聊这个节目的创作。

作为设计师和组织者，我一直压力山大，幕后的制作过程其实远没有见面会上表现的那么轻松。第一季播完了，大家都比较喜欢，我心里也就踏实一点了。

在第一季的制作当中，我和我的好兄弟孟庆延、我的亲师弟何涛，还有陶然、爱道思和看理想的小伙伴们，我们通力合作完成了这一季节目。

我之所以战战兢兢，还敢接这个活儿，主要是因为庆延、何涛、陶然都是最值得信赖和依靠的小伙伴。当然，还有刘擎、施展、翟志勇等等我们一帮大观的兄弟们。

我们大观一直在探讨现代这500年的各种问题。

我们开过的主题会议中，就世界版图而言，有俄国、非洲、东南亚、日本、美国、欧洲、伊斯兰等等；就思想家而言，我们研讨过韦伯、凯恩斯、科耶夫等等；就问题而言，我们探讨过二战后秩序、碳排放、新式战争等等。

但是，要把这么多有主题的思考变成“现代世界500年”这样一个大系统跟大家分享，其实蛮有难度的。

要理清现代，得用《红楼梦》的讲法

首先遇到的困难就是线索。

这500年，用什么样串起来？线索可以有很多，选哪条、不选哪条，都很麻烦。选了的，就能把珍珠都穿起来吗？不选的，就真的就不重要吗？

举一个例子，我们在第一季聊的核心线索就是：国家和个人在这500年的成长十分惊人。

我们既看到了人类历史上最强悍的国家：

20世纪末的中国或者美国所拥有的国家力量，是秦始皇或者凯撒做梦都想不到的。

我们也看到了人类历史上最饱满的个人，敢于把自己的想法振聋发聩地表达出来：

比如1517年马丁·路德在符腾堡教堂的大门上张贴了《九十五条论纲》，公然向教皇宣战；1963年马丁·路德·金在林肯纪念堂大台阶上发表了《我有一个梦想》，要求实现普遍的人权。

国家权力（power）和个人权利（right）都实现了在2000年前或者500年前的人们看来不可思议的增长。

两种成长之间不冲突吗？国家强大了，个人会不会变成随手被捏死的蝼蚁？个人强大了，国家不会变成随意聚散的party吗？好像两种危险都存在，在历史上也发生过惨痛的教训。

不过主流并非这样的，国家和个人、power和right达成了某种平衡，双方的互助超过了互害。

维系这种脆弱的平衡，就像在惊涛骇浪里开船。平日里无事，你就像坐在头等舱，没觉得有什么大风大浪；近日里有事，你就像坐在独木舟，很容易家破人亡。

经历了500年，我们能让“近日有事”的时候接近一点“平日无事”的状态吗？没有风浪的时候得想着把船修得更好啊，不然有事了我们还是入坑，一次比一次深。

你已经听出来了，我们选的线索其实是复合型的，不光是告诉你国家是怎么长大的、个人是怎么长大的，而且是把它们编织成双螺旋的结构，让你在听一个故事的时候尽量可以感受到、联系到、思考到另一个螺旋上会是什么情况，得做出什么样的适应性调整。

故事要是这么讲，显然比单线突进要难得多。

我小时候看四大名著的时候对这个问题就深有感触。这里分享一点我的读书感受，不妨碍大家各有所爱哈！

在我看来，《红楼》比《水浒》《三国》《西游》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因为《红楼》的线索是复线，《水浒》《三国》《西游》基本上都是单线。

你说“《红楼》就是贾家的兴衰啊”，单就这么个朴素的认识，其实很难经得起推敲。

那我问你，宝玉、黛玉、宝钗的爱情故事跟贾家兴衰有什么关系？如果只是兴衰，兴，开头没几句就交代了，衰，完全可以从元春去世开始讲啊，中间还写那么多爱情故事干嘛呢？爱情故事到底是讲兴还是衰啊，为什么爱情故事非得和兴衰有关系呢？看兴衰，这不是把《红楼》看成《三国》了嘛！

看来《红楼》还真不是一句话就能拿住七寸的，它就是复杂，就是场面大，就是坑挖得深。

写成复线，复杂度上去了，规模体量上去了，麻烦也来了，就是hold不住，很容易顾此失彼。所以能和《红楼》相提并论的小说其实没那么多。

我们做这个节目的之前，有过好几次争论，类似于节目组开策划会，大家都开脑洞，这500年的场面该怎么铺。

有的兄弟说，拍出来的场面像王家卫，文艺小清新，带一点朦胧的神秘，可以回味良久，让人不明觉厉。

马上就有兄弟说，这不行，应该像卡梅隆，拍成《阿凡达》那样，气势磅礴，恢宏大气，还要有独门特效，里面藏着对人类本身的反思。

好，我问你们，王家卫，你准备用什么故事线索来拍？还有你，卡梅隆？

画面背后成为脚本的，用文字可以表述的，和历史学、哲学、政治学、经济学、法学、社会学的重大研究成果相吻合的线索，是什么？

理想可以很丰满，现实总是很骨感。

我作为主持人，总是用这招：你说得那么好，那你来。也就是把画蓝图的建筑师直接变成盖房子的工程师，这个时候你就不能只是吹牛了，得想想实施这么大的工程需要什么样的材料、人手、技术……显然，这个时候你就不会那么高调了。

我们会一起评估谁的蓝图画得好，也会评估谁的工程实施能力更强，让美好的愿望和实操的能力接上头。

我们切磋过几次会，就可以和道长谈了，他在香港，大光头出现在大屏幕上和我们一起开腾讯会议，一个人的头比我们七八个加起来还大。我们大概是在那一次定下了整个节目的大框架。

后来我和庆延、何涛组成了第一小分队完成第一季的施工，无论如何，算是把第一块阵地站住了，那我们就继续往前走吧。

现代人说起来真是有点奇妙

第二季马上要开播了，讲现代的精神，现代人的基本气质。

这个话题真不好讲。它是要讲文化吗？还是哲学？还是心理学？好像都是，又都不是。

就像我们谈“精神”这个词，不追究的时候我们好像挺明白的，但一追究起来，好像怎么说都说不全。我们在这个问题上也费了不少脑筋，争论也很激烈。

要谈精神，几乎可以漫无边际，因为即便是物品，里面也有精神。

比如我这个欠缺艺术细胞的政治学教授，有一次偶然的机会去了德国魏玛的包豪斯博物馆，在里面跟人认认真真学习了现代工业设计的起源。以金属、玻璃、塑料这些现代材料做底子，究竟什么样的造型是美的，或者说能够最大程度地发挥出这些材料的美，又顺利地实现它们的功能，包豪斯给了很经典的答案。

其实人也是一样，我们心里面的精神元素非常多。

《红楼》《水浒》《三国》《西游》带给我们的精神不一样，它们和抖音、B站、看理想带给我们的精神又不太一样，我们这具生物学意义上几乎相差无几的肉体，居然装下了如此繁多却又差异很大的精神元素，说起来真是有点奇妙。

如果是谈你的精神，你会从哪里谈起呢？是选择先说自己的独特性，还是先说你觉得通常情况下大家都认可的那些品质？诚实，勤劳，有担当，怎么听起来这么普通啊！不如你还是聊聊为什么喜欢看理想吧，从这里面更容易了解你！

我们就拿新刚老师将要重点讲的一个词来说说古代人精神气质和现代人有很大不同到底是什么样子，这个词就是“祛魅”。古代人觉得这个世界充满了魅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比如生病，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是身体哪个机能、哪个器官出了问题，即便你不是医生或者生理学家，你也自然会用科学来解释你的身体状况，相应的，解决方案是打针吃药做手术。你认为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生理学，就是祛魅的结果。

身体并不神秘，它可以由科学说清楚，说清楚了就有相应的办法处置问题。即便遇到了科学不能解释的罕见病，也是因为现在的科学还不够发达，假以时日，科学一定能认识，疾病一定能被攻克。

古人处于魅当中，他们大多相信并来自邪灵或者邪气。解决之人就很明确了，不是医生，是巫师。解决方案也很明确，是作法，而不是运用什么物理、化学、生物的技术手段使身体恢复自然平衡。所以古时候都是巫医不分家，医生多少都带点巫师的性质，治病离巫术并不是很远。关键是，绝大多数人认为病和医就是这么个巫术性质的事情。

你要是穿越回中世纪，跟人说生理学原理、血液循环、微生物治病，那个时候的人认为你才是疯子，甚至是坏人，把你放上火刑架烧死才能免除你祸乱人心。

这是古代人愚昧吗？我通常不这样看，也建议你不要这样看。因为这种自带优越性的傲慢除了让自己飘飘然以外没什么别的好处，它既不能帮我们更好地理解自己，也不能帮我们同情地理解古人。

关键问题在于，这种傲慢的姿态会让我们丧失掉反思自己默认值的机会。我们的一切就都是对的吗，就是好的吗，就是永远不会改变的吗？我倾向于答案全部都是否定的。

祛魅之后的我们不再把疾病看成邪灵作祟，而是看成生物机体的均衡被打破。这种看法可能让医学成为科学，让生理学、病理学支撑起医学，然后有针对性地研发药物和器械和疾病作战，我们不会再像古人那么容易死了。如果林妹妹活在我们这个年代，她的肺结核被治愈应该问题不大。

但我们对于自己身体认识的默认值会带来别的问题，很可能和身体健康同样重要，医学却无能为力。

我试着追问一下：“如果疾病不是邪灵作祟，那这世上还有邪灵吗？”

祛魅的人说：“没有了，都没有了！”

“那一切灵都没有了吗？”

“没有了，都没有了，连上帝都没有了。”

那麻烦就来了，人还有灵魂吗？还是我们的所有精神活动都只是生理机能的功能而已？也就是说，我们思考问题其实和我们流口水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如果我们是被生物学规律完全罩住的人，思考也只是某种分泌物的话，我们怎么谈自己是自由的、有尊严的？

一旦我们的灵魂没有地方放了，好多好东西我们就拿不到了。

我不是说医学必须负责帮我解决灵魂安顿的问题，我知道这就像病人要求医生解决幸福问题一样过分。但关于祛魅之后的现代医学带来的我们对身体的重新定位，让我们的灵魂定位起了连锁反应，这个问题得解决吧？

任何一个大问题的祛魅，都会引起连锁反应，让古人已经达到大致平衡的状态被破坏，而我们现代人的平衡得自己去建立。

我更愿意把通常意义上的好词儿，就像身体健康这种，比如自由、平等、独立、理性理解成一种状态。

它们不意味着有就好，没有就坏透了；而是意味着，有，你就能享受它的好，但也背上了它带来的代价，你同样逃不掉。就像身体健康和灵魂安顿这对搭档一样，享受前者就必须负担后者。

而所谓现代人的精神，就是由一个个这样的精神选择的固定答案构成的。

是的，答案已经固定，你不需要做出选择。

比如平等，你已经是一个和别人平等的人，你想做谁的奴隶，对不起，没有奴隶制度了；反过来，别人想把你当奴隶，也不可能了，谁还能像使唤牛马一样使唤你，对你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你的娶妻生子都得他同意？没有这样的人存在了。老板？炒了他不就行了。

但是，平等会带来平庸，你很容易和别人一样平庸，很容易和别人一样对自己的平庸心安理得。

我们这一季讲现代人的基本气质，就是要讲现代人被什么样的答案固定了，在这些固定的默认值之下，我们大概会活成什么样。

为了完成这一季非常困难的任务，我们的团队选择了张新刚老师。

我和新刚老师相交已经差不多二十年了，他来完成这一季的任务，我很有信心。

在我们的专业内，新刚老师是古希腊政治思想的高手，一个能把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希罗多德、修昔底德捉摸明白的人，学力之深厚是让人钦佩的。

光知道古人哪够啊，咱这是讲现代人啊！别着急，听我接着爆料。

新刚老师对现代人的精神有非常精深的研究，他的博士后做的是霍布斯。

霍布斯写过《利维坦》你可能知道，但你可能不知道他有一个响亮的尊称：“现代人之父”。也就是说，在《利维坦》当中，现代人是什么样子的，被系统地建立起来了，他是现代人的设计师，我们现代人的很多默认值如果不是他制定的，也是他发现的。理解霍布斯的新刚老师，对现代人肯定是深有所思的。

这样就好了，一个能把古代人精神和现代人精神对标的讲者，聊我们这一季才是合适的。古今对比之下，现代人的默认值才能被充分地暴露出来，才容易得到出入自由的观察，而不会“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所以，我相信新刚老师会完成好这一季的任务。

哦，对了，还有一点差点忘了说了，新刚老师在我们兄弟们当中应该是最有艺术鉴赏力的，油画、雕塑、书法、山水都能来。

有艺术细胞好啊，针对咱这一季，所谓现代人的精神和基本气质，会大有帮助。

帮助在哪儿呢？艺术是人表现自我、实现自我和世界关联的重要管道，它有通灵的、通神的味道，是单纯讲理性、讲逻辑、讲概念无法实现的，甚至很多很多时候是无法企及的，它会带来独特的感受和理解。而精神气质这个东西的把握，还真得有点心领神会的妙处才行。

新刚老师的艺术修为一定能在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地方发挥神奇的功效，这一点在我们去年底同游西藏的时候我又感受了一把，我也会找机会挖一挖他的神来之笔，课后给大家来点揭秘小彩蛋。

好，我们一起赶紧去听新刚老师的节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