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乱世如何求生:从东汉到三国
杨照
大家好,我是杨照。

外来食材传入和烹饪方式变化

在上一集节目中我们提到了汉朝人吃主食的习惯,而在汉朝人的饮食中也已经有了相当多外来食材传入。
汉代进来的食材中有“胡萝卜”和“胡瓜”。在现在再平常不过的这两样东西,在那个时代可还很珍贵。另外有一种皮全都是黄色,里面有很多细籽的瓜,和我们今天也称“黄瓜”的食物很像,叫做“胡瓜”。这种黄色的“胡瓜”比较甜,所以它是汉朝皇亲贵族家的流行食品。在那个时代的饮食中,甜味的食物相对少,“黄瓜”就已经算甜的了,黄色的“胡瓜”还要更甜一些。这种果实当时主要都是生食,以品尝食物本身就有的难得的甜味。
另外,从西域传入的食材还有“菠菜”,还有“石榴”。这个时候进来的是“石榴”,更后来再有了外表形状像石榴的果类,就被命名为“番石榴”。“石榴”的外皮皱皱的,打开来里面有一颗颗红色的种籽,没有什么果肉,人们主要就是吃它具有甜酸味道的种籽。而“番石榴”的外表则是绿色的,里面有比较厚的果肉,人们主要就是吃它的果肉。
葡萄也在这时候传进来,另外因为要养马,汉朝人跟西域人学会了种植苜蓿(xu)。那个时代的苜蓿是给马吃的,不是给人吃的。
从饮食习惯上看,这段时间传入的食材中,最重要首推大蒜。大蒜改变了中国人的调味方式。古代留下来的饮食史料中,没有太多关于调味的记录,从两汉以降,调味逐渐变得越来越重要,也越来越讲究。大蒜传入了之后,和原本就有的葱、姜、韭等结合在一起,形成一组特殊的调味材料,两千年来,这种调味方式没有太大的改变,就变成了中国菜的核心元素之一。
除了大蒜以外,汉代常用,现在却很少见的香辛料,也就是“苏”,类似于今天在日本料理中普遍使用的“紫苏”,有特殊的浓香。还有一种从汉代开始发展,到后来越来越重要的调味料,那就是豆豉(chǐ)。豆豉包括黄豆豉、黝黑豆豉,都是以盐腌制而成的。在《汉书》里就记录了樊少翁和王孙少卿这两位“豆豉大王”,他们靠卖豆豉而成为富豪。豆豉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可以带来必需的咸味,又多增加了能够引发食欲的额外滋味。在当时相对简单的饮食方式中,豆豉的刺激应该算是很强烈的。

汉朝人吃的蔬菜、肉食和饮品

在汉朝人食用的基本食材中,有一些至今仍然保留在中国菜里。蔬菜类中,有白菜,还有芹菜。芹菜又称水芹,原本是长在水边的野菜,到这个时候,转型成为主要的种植菜类。另外芥菜也很普遍。有竹子的地方,自然就有笋;种荷花的地方就会采收菱角和莲藕。在攀藤类植物中,葫芦也是很早就包括在中国主流食材范围内的。
那个时代有一些食物,名字看起来很陌生。像《史记·货殖列传》中有这样一段话:“汶山之下,沃野,下有,至死不饥。”形容汶山土壤肥沃,住在那里永远不必担心会饿到。汶山上长什么,可以保人“至死不饥”呢?那是一种叫做“蹲鸱”的东西,“鸱”是猫头鹰,“蹲鸱”传神地描述了这种东西的模样,矮矮的圆墩墩的,像窝起来的猫头鹰一样。那是什么呢?今天我们把这种东西叫做“芋头”。芋头富含大量的淀粉,是可以提供基础热量的根茎作物。芋头今天还有,但是“蹲鸱”的这个名字就完全消失了。
北方的冬天基本上不长蔬菜,但在那个时代,有唯一一个例外,那是“冬葵”。汉代的人经常吃冬葵,这是冬天仅有的调剂性蔬菜。但这种食物不知道为什么,从两晋以降就从中国人的食谱中淡出了,或许和长期的气候变化有关。今天我们熟悉的,只有“秋葵”,我们可以依照名字推想,“冬葵”应该和“秋葵”在一定程度上类似吧。
汉朝的蔬菜里还有“鸡头米”,它下面的叶子很像荷叶,上面有果实,果实上长着细细的小刺,比较像栗子吧,但比栗子小。小颗的鸡米头,打开来里面是浅色的,珠玉一般的小球。“鸡头米”后来在中国饮食史上的地位,还比不上它在文学史上的地位高。在中国文学,尤其是色情文学中,“鸡头米”就变成了女人乳头的代名词。
当时人吃的肉,最主要是猪肉和鸡肉,这并不意外。另外我们可能会稍有意外的是,狗肉相当普遍,史书上出现好多杀狗的“狗屠”,吃狗肉的记录,仅次于吃猪肉和鸡肉的。另外,中国传统所谓的“六畜”,到这个时候已经明确出现猪从中脱颖而出的倾向。猪越来越重要,在汉朝,猪肉的普遍程度和它在饮食中的重要性,就已经不是其他动物性肉类能赶得上的了。
围绕着猪肉产生的肉食文化,在中国延续了两千年。宋朝以后的近世中国社会中,猪是唯一一种普遍进行专业养殖的肉类动物。相对地,例如说鸡都是农家在家户环境里养殖的,鸡和鸡蛋并没有商品化,也因此供应比较不稳定,相对比较珍贵。近世以降,供应最稳定,最容易获取的,一直是猪肉,所以猪肉的吃法也最多。这种以猪肉为中心的饮食习惯,其实早在汉代就已经开始了。
考古出土的“居延汉简”曾记录与猪有关的内容,分类非常详细。其中出土的一片汉简上写着:“头,六十。肝,五十。肺,六十。乳,二十。蹄,二十。舌,二十。胃,一百。髋,三十。心,三十。肠,四十。”这是什么?写在竹简上的,这应该是一份价目表。再从竹简上下文推断,这应该是猪身上各个部位的价目表,因为竹简上另外有一个项目记录的是牛,还有一个条目记录的是鸡。但是牛和鸡都只列一个项目,但猪却从头到尾的不同部分、到内脏都分得如此的仔细。这种买卖方式上的差异,清楚地显示出猪的特殊地位。猪肝、猪肺、猪蹄、猪肚、猪舌......在那个时代就已经有了特殊的食用方法,这是食用猪肉占据肉类动物饮食中心位置的明证。
另外,还有饮品。那个时代的人喝的,当然有酒。至少在一万年前,人类就发明了酿酒的方法,一路传下来,每个社会、每一个文明里的人都懂得用谷物或水果酿酒。
不过汉朝时有一种特别的饮料,不能不提。那就是“浆”。汉朝史料中经常出现“浆”,指的是米浆。但汉朝人喝的米浆也不是现在台湾早餐店卖的那种“米浆”。台湾喝的米浆是先将米炒过炒熟、甚至炒到有点焦,然后才去磨去煮的,这样做出来的米浆呈红褐色,而且带着浓厚的焦香。
汉朝的米浆,就是单纯用米煮的汁,颜色是白的。有时人们会放进一点麦芽,让它的颜色变得不那么白。米浆中有时也会带一点甜味,另外也有可能是放了蜜。这是那时候人们最常喝的东西,不单纯当饮料喝,而且还是餐间最普遍的点心。那时候,还没到吃饭时间如果肚子饿了,就喝米浆。所以我们常在史料中看到“饮浆者”和“卖浆者”之类的称呼。
那时候,人们也已经开始喝茶了,但还没发展出细腻讲究的茶文化。另外,人们也吃一些树上或者藤上长的果子。前面提到了两种不同的“黄瓜”,那都是从外地传入的“胡瓜”,也比本地产的瓜果好吃。本地产的瓜果,一般拿来解渴,而且被视为是穷人的食物。那时的瓜果跟我们今天习惯吃的水果,吃起来一定很不一样。当时人们对于瓜果的形容,一般都是硬、涩、干,不像经过多少年改良之后的现代水果那样软、滑、甜、水分充足。因为瓜果不好吃,所以它们通常都是穷人吃的,或是在饥荒时节才不得不吃的东西。如果连瓜果都被吃完了,那人们恐怕就得吃草或吃树皮了。

汉朝的食物制作和保存

汉朝时,做饭用的“灶”也已经固定成型了。“灶”是方形的,有两眼灶或三眼灶,底下放柴火,上面有两个洞,或一大洞两小洞,可以用来摆放锅灶。生火用的燃料,是柴、草和晒干的牛粪,基本上也已经确定了,并且在后来两千年都几乎没有太大变化。
菜的作法也已经有很多了。最简单的是“脍”,也就是切了之后、生食。还有“炙”,也就是在明火上烧烤。另外有“炮”,指的就是间接地烤,比如有名的“叫花鸡”的做法,就是用泥巴将鸡包裹起来,放在火里烧熟,然后去掉泥巴食用。这种做法就叫“炮”。
另外还有一种常引起误会的做法,是“濯”。屈原在《渔父》中的名句说:“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的本意是用水洗,后来用在烹饪上,变成了将食物放在水里煮熟的意思。有一段时间,把食物放在油中煮熟,也一并叫“濯”,这种做法,我们今天叫做“炸”。“炸”这个字,其实就是用来代替“濯”的,以免混淆了“濯”和“炸”的两种很不一样的意思。最早的时候,“炸”和“濯”是同音字,算是同音假借,所以当我们念“炸鸡”时,“炸”应该念做二声,而不是四声,这是来自对“濯”字发音的记忆。
汉朝人保存食物的方法上,有“脯”,这是将肉先用盐腌过,或者先用盐水泡过之后再晒干的方法。还有“腊”,这是将肉先放糖腌过之后再晒干。还有“醢”,是先将肉剁碎了再腌,使之成为类似于香肠肉那样的肉酱。
还有一个我们今天常常读错的词,叫做“鲍鱼”。《孔子家语·六本》中说:“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这里的“鲍鱼”二字可不是名词,不是指贝类中的珍品,而是动词,指的是让鱼类发酵后予以保存的这个动作。这也就是现在做“鱼露”的方式,制作过程中人们会闻到强烈的腐烂腥臭的味道。
还有一个字“菹”,这指的是酱菜,也指将菜腌起来保存。
食物做好了之后,会盛放在陶制的餐具中,然后用筷子夹着吃。用筷子这件事,在汉朝也已经固定下来了,人们用餐基本上都会准备筷子。不过和今天不一样的,是当时一般筷子会搭配“匕”来使用。“匕”相当于汤匙,或许那个时候的人他们在运用筷子的技术还没那么灵巧吧,所以习惯用汤匙来辅助。
一般人的食具是陶制的,但有钱人和帝王之家,这时侯开始鄙夷陶器了,他们有更轻便、更豪华的选择,那就是漆器。漆器是在木头表面涂上特制的漆制成的器皿,不仅可以防水,而且还能涂上各种华丽的色彩与图样。漆器的餐具逐渐成为重要的身份象征,以作为和用陶器的家庭区分开来的标志。汉代存留下来的古物中,也有很多漂亮的漆器。
这是汉朝人物质生活中一个很大的部分,当然,你也可以看到有多少常吃的食物、以及做法,和今天有许多相似的地方。提到汉朝,还有一些我们今天很熟悉的事物,比如说汉服,那当时的汉服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们在下一集的节目中继续和大家介绍。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本集编辑:小蝉
2022.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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