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乱世如何求生:从东汉到三国
大家好,我是杨照。
《三国志》和《三国演义》
在上一集节目中我们提到了,《三国志》这部书,之所以能够被列为“前四史”的其中一部,一个理由,不只是因为陈寿的文本,一定要加上裴松之搜罗、附加的各种珍贵的注释。
《三国志》如此重要,还有另外一个理由,容我引用毛宗岗的说法来解释。明朝时,金圣叹将《三国演义》评为“第一才子书”,所以他的弟子毛宗岗就写了一篇“读《三国志》法”,假托金圣叹的名义发表。毛宗岗文章标题上说的《三国志》,指的不是陈寿所写的史书,而是《三国志通俗演义》,也就是我们今天所熟知的《三国演义》。
毛宗岗有一些精彩的论述,例如他说:“古史甚多,而人独贪看《三国志》者,以古今人才之聚,未有盛于三国者也。”意思是,《三国志》和《三国演义》吸引人,有其时代的因素,三国是一个人才辈出的时代,历史上没见过那么多人才聚集的时代。
“观才与不才敌,不奇。观才与才敌,则奇。观才与才敌,而一才又遇众才之匹,不奇。观才与才敌,而众才尤让一才之胜,则更奇。”代代都有天才大才,但如果天才大才遇到的都是“不才”,不是对手,那很平常,也不好看。天才遇上了另外的天才,而且互相竞争敌对,那就不平常,那就好看了。更好看的是,不只一个天才对抗另一个天才,而是一群天才对抗另一群天才,那更是不得了!然而三国比这更令人惊奇的是,一群天才与另外一群天才抗衡时,竟然还有一个超级天才凌驾在所有天才之上!
毛宗岗又接着说:“吾以为三国有三奇,可称三绝——诸葛孔明一绝也,关云长一绝也,曹操亦一绝也。”在“三国”的天才人物中,他特别标举出三个“奇才”,而且三个人各有他们不同的奇的方向和方法。诸葛孔明是古往今来第一大“贤相”,关云长是古往今来第一大“名将”,而曹操呢?他是古往今来第一大“奸雄”。
这“三绝”,任何一个读过《三国演义》的人应该都会留下深刻的印象吧,但毛宗岗要提醒的是,“三绝”固然最为突出,但如果是和“三国之前,三国之后”的时代做比较,那么值得一提的,最重要的就是,这个时期的人才太多了,我们当然不能只看到“三绝”。
在“三国之前,三国之后”其他时代,运筹帷幄的人才有像徐庶、庞统这么厉害的吗?行军用兵有像周瑜、陆逊、司马懿这么厉害的吗?料人料事有像郭嘉、程昱、荀彧、贾诩、步骘、虞翻、顾雍、张昭这么厉害的吗?武功将略有像张飞、赵云、黄忠、严颜、张辽、徐晃、徐盛、朱桓这么厉害的吗?冲锋陷阵有像马超,马岱、关兴、张苞、许褚、典韦、张邰、夏侯惇、黄盖,周泰、甘宁、太史慈、丁奉这么厉害的吗?
毛宗岗在文章里一路这样罗列下来,列出了超过一百个名字,他认为在“三国之前,三国之后”的各个时代,都没有这么多在各方面厉害的人才。
为什么“三国”人才如此之盛?当然,其中的一个答案是,因为《三国演义》写得好,《三国演义》是小说,可以用小说笔法,用杰出的戏剧性表达,夸大这些人厉害的地方,让读者看了惊讶、感动,留下深刻的印象。
但让我们将这个问题在往下探问:成功地写了这么多人才的《三国演义》,为什么选择了“三国”,而不是其他时代作为它的背景?原因或许是历代说书人对故事反复琢磨,再加上罗贯中精妙的写法,不过,把同样的因素用于写别的时代,也会有同样的效果吗?
例如说,在宋代的说书的传统里,其实一度说五代和说三国同样流行,那是因为宋朝离五代如此接近,所以那一方面是历史,另一方面是记忆,当然就保留了很多精彩的传说,因此,说书人在五代上面,多加“敷衍”也就能够吸引听众,然而随着时代的演变,很快就分出了高下,说五代的人慢慢就没落了,就再也赶不上说三国,我们把这种背景放回来的时候,我们就知道这个问题绝对值得探问。在说书人的传统里,这种历史的“通俗演义”基本上将中国历史曾经从头到尾都说过都写过了,但为什么就是《三国演义》从所有的“演义”中脱颖而出,并且最受欢迎、最得赞赏呢?
这样问,我们便走向了一个关键重点,《三国演义》当然有虚构有夸大,但书中写的每一个人,毛宗岗在他的文章中所罗列的每一个人名,基本上都是从史书记载里来的。“三国”的确是个人才最多的时代,而“三国”出人才,尤其是出多元的人才,除了因为那是一个打破了原有秩序的乱世,更重要的原因是,那是一个主观上极度重视人才的时代。
汉朝后流行的人物品评风气
《汉书》在史学体裁上,有一个和《史记》的不同之处,那就是《汉书》中列了一个“古今人表”。“古今人表”非常有趣,它主要的目的在于将历史人物进行高下分类。“古今人表”除了分别“古今”之外,特殊的是它还将所有人物分成了九等——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也就是后来“九品中正制”中所采用的九等格式。
“古今人表”的主要作用,不是方便查考人物之间的时代先后顺序,而是要整理对所有人物的评价,让读者一目了然地知道谁比谁高、谁比谁优秀。这是“人物评价的总表”。我相信大家很容易就可以猜得到,只要对中国历史和中国文化的这种价值倾向稍微有点印象,你会猜得到尧、舜、禹、汤一定都列在“上上”,夏桀、商纣一定属于“下下”,这是大家普遍能够接受的。但是其他人呢?什么样的人列在“上中”,什么样的人可以得到“中上”的评价,这岂不是很麻烦、会惹起很多争议吗?
班固会不怕麻烦、不避争议在《汉书》中列出“古今人表”,就充分地反映出在东汉时,就已经有了重视人才等级的风气。这样的风气,相应的人才等级观念与方法,经历了汉末的“党争”而变得更加发达,塑造了“魏晋”时期重视人才、并对人才进行热烈讨论的风气。
重视、强调人才,对于当时的社会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一项影响是使得每个人有着高度的自我意识,想要去追求自己要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当时的人高度自觉,因为他们的言、行随时都会成为别人评判的对象。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不是你自己的事,而是会被其他人当作证据,根据人才评价系统调整对这个人的看法,以及将这个人置于什么样的等级上。
“党锢之祸”发生时,会有那么多人宁可被抓、甚至被杀,都要维持清流的立场,就是因为他们最重要的社会资产是声望,是别人给的人物评价。而人物品评也就是“清流”的核心活动和核心精神。由“古今人表”到“清流”、“清议”,人物品评其实是一脉相承的。
那个时代的士人格外看重人物分等,严格地区分“清”和“浊”。这又牵涉到门第的变化,豪族靠的是土地与财富,然而在豪族中后来又分出了“累世经学”,“累世经学”的这种家族中,他们也有财富,但在财富之外还多加了学问,于是就会特别突显了他们的学问、还有学问所带来的行为原则,以此来和其他豪族世家区分开来。
用这种方式评判人物,不管是将人物分为“清”、“浊”,或像《汉书》中的“古今人表”那样分成九等,其实都是很粗暴的做法,因为这忽略了人的复杂性。后来逐渐出现了两项必然的变化,一项就是环绕着人物评价越来越激烈的党派对立,人物评价好坏就牵涉到“我们”和“他们”的区分,将自己人列为好人,别人列为坏人,彼此互相激烈攻讦,用不同的标准评判人物。
“清流”强调道德、品格,以此睥睨社会,将别人都评为“浊”,这种态度接下来就引发了强烈反弹,所以才会有曹操的“求才令”,故意突显“能”,将能力标准抬高到品行标准之上,这是特别用来讽刺“清流”,对抗“清流”评判人物标准的。
另外一项变化,则是对于人物评价的看法,逐渐变得细腻化,趋近于现实所见的人的复杂性。光是区分“清”、“浊”,好人和坏人,或用同一套标准将人分为九个等级,这都不是现实的状况,都不足以应对现实,于是就开发出了个性分析,不是要评判人的高下,而是要看人的多元性和多样性,什么样的人有怎样的优缺点,什么样个性的人适合做什么事,容易成就什么,又可能会犯怎样的错误。
这就是刘劭《人物志》的内容定位。用清楚明白的语言将人分类,进行人格分析,还提供了现实的建议,既有益于,从个人的角度来看,是自我修养,从群体的角度来看,可以帮助你知道怎样选人,用什么样的人。关于《人物志》更详细的介绍,大家也可以去听我在看理想另一档节目《风流与风骨:两汉魏晋经典选读》。
在“三国”的乱局发生时,中国社会已经产生了这样的人物分析系统,普遍重视人才,当然也有助于对人才的研究、理解。
《三国演义》好看,《三国演义》比《三国志》精彩,甚至是因为《三国演义》而抬高了《三国志》的地位与重要性,这是事实。但我们千万不要忽略另外一项事实,那就是《三国演义》能写得、讲得那么精彩,是有它确切的历史基础的——“三国”,因为三国的确是个重视人才、出多元人才的历史时代,所以这样的时代条件使得即便没有太高的史才与史识的陈寿,都能让《三国志》的内容丰富、好看,而罗贯中的戏剧性叙事与人物描述的天分,也就能够在这里才能有所着落、有所发挥。
三国,谁是正统?
毛宗岗罗列“三国”的重要任务之前,首先说:“读《三国志》者,当知有正统,闰运,僭国之别。正统者何?蜀汉是也。僭国者何?吴、魏是也。闰运者何?晋是也。”“三国”顾名思义有三个政权,但三个政权不应该被平等看待,要分辨“正统”,蜀汉是“正统”,吴和魏则是“僭国”。
为什么这样分?“论地以中原为主,论理以刘氏为主。论地不若论理。故以正统予魏者,司马光《通鉴》之误也。”如果从地理上看,中原是中心,蜀偏处在边陲;但不能只看地理,还要管“理”,这个“理”则是从东汉延续下来,所以应该以刘姓当皇帝为主。他认为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就是采取了地理的原则,以曹魏为正统,而犯了错误。
他接着衍伸“正统”的议论:“秦不过为汉驱除,隋不过为唐驱除,前之正统以汉为主,而秦与魏、晋得与焉,亦犹后之正统以唐、宋为主,而宋、齐、梁、陈、隋,梁、唐、晋、汉、周俱不得与焉耳。且不特魏、晋不如汉之为正,即唐、宋亦不如汉之为正。”要说“正统”,最“正”的就是汉、唐两朝。这两朝是正统中的正统,讲“正统”,就应该绕着这两个朝代看。
秦附随着汉,隋附随着唐,都只能算是“正统”的前奏和序文。魏、晋则算是汉的遗绪,其他各朝相较之下,都不算数。还不只这样,汉、唐两朝也不能完全等量齐观,汉甚至都比唐更“正统”。所以同样是姓刘,有刘家宗亲所建立的蜀汉,按照上面的标准就应该是“正统”,应占有历史中心的地位。所以《三国演义》的另一项长处,就在于明确地以蜀汉为中心、为“正统”。
毛宗岗的文章,后面还有一段说:“三国一书,有巧收幻结之妙。”什么叫“巧收幻结”?他解释,读《三国演义》的人,心中必然有一个正面的期待,希望被视为“正统”的蜀汉能够统一江山,希望诸葛亮六出祁山可以扭转劣势,最终打败曹魏,复兴汉朝。而读《三国演义》的人,心中也必然有一个负面的拒斥,那就是不想看到奸雄曹操所建立的魏,消灭了吴和蜀。然而最后的结局竟然是,这两种状况都没有出现!
统一江山的是司马家。这叫做“巧收幻结”。读《三国演义》的人,对于司马懿没有那么深的印象,也更不会像讨厌曹操那样强烈地讨厌司马家。司马家篡魏,夺走了魏的江山,给了读者大快人心的感觉。读者虽然不能够看到蜀汉胜利,但也不必忍受曹魏得逞,而且这种结局还不是写小说的人捏造出来的,而是历史的事实,于是在阅读过程中,读者还一并体会了“造物者之巧也”。
然而回到真实的历史状况,我们必须要说,三国其实是一个被架构出来的观念。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们在下一集的节目中再仔细地为大家说明。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2022.07.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