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杨照。从这集音频节目开始要来为大家介绍E.O.威尔逊（Edward Osborne Wilson）他在演化论上的一些独特的贡献。

在开始讲E.O.威尔逊之前，要跟大家特别强调，我喜欢动物，但是在所有的动物甚至在所有的生物当中，昆虫对我来说是最难亲近，更难喜欢的。而且我不只是不喜欢昆虫，我对于昆虫当中最常见到的几种，包括蚂蚁、蚊子、苍蝇这几种，其中蚂蚁又会特别让我感觉到不舒服。

我不喜欢昆虫，不喜欢蚂蚁，在我的人生当中曾经以特别的方式影响了我在知识上的追求。

大家查一下资料就会知道，E.O.威尔逊他长年以来一直都是美国哈佛大学的教授。而我在1987年到1993年在美国哈佛大学求学，那时候那时候E.O.威尔逊是哈佛大学重要的“校级讲座教授”（University Professor）。

哈佛大学有这么多的教授，哈佛大学还有相当多的讲座教授，可是在我的那个年代，哈佛大学整个大学总共只有6个地位最高的称之为叫University Professor，这是大学自己所设定的讲座教授，给予在学校里跨科系的、最有贡献的几位学者。E.O.威尔逊是六位讲座教授其中的一位，他的地位非常的高，当然大家都知道他，也都一定会有很高的好奇心，想要去听听看他的课，想要知道他为什么这么了不起。

我自己在哈佛大学的那6年当中，听了各种不同科系各式各样的课程，但是我绝对没办法说E.O.威尔逊是我的老师——我没有跟他上过课。为什么我没有跟他上过课？

一个最关键的理由是E.O.威尔逊太有名了，所以在学校里很快大家都知道E.O.威尔逊的办公室在哪里，他的办公室所在的地方，跟我的另外两位老师——张光直先生，还有David Maybury-Lewis——是在同一栋建筑物里。不过因为他是University Professor，他所拥有的办公室一来面积特别大，因为面积比较大，所以通常研究生的课就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上。

另外那不只是面积大，那是一个老房子，老房子天花板很高，在E.O.威尔逊的研究室、办公室里，就有全哈佛大学——我甚至敢这样说——全美国的任何一个大学的教授办公室、研究室里面绝对不会有的一个非常特别的设备，那是一个很大的玻璃管子，玻璃管子是透明的，你可以看到里面非常清楚的活动，有什么活动？

——那里就放了一整个活生生的蚂蚁窝。

我一想到这件事情，我就起鸡皮疙瘩，我很难想象我自己去上课，老师在讲课，我必须要面对一整个蚂蚁窝，看到有这么多的蚂蚁在那个玻璃管子里面，若无其事地继续过它们的生活。我对蚂蚁的反感乃至于一定程度的恐惧，到这样的程度，以至于我不得不忍痛牺牲，我不敢去上E.O.威尔逊的课。

不只是没有上过E.O.威尔逊的课，还对蚂蚁有这样的一种负面的反应，那我为什么要来跟大家从演化论的角度讲E.O.威尔逊？

先说其中的一个理由：因为蚂蚁专家很少。

这是E.O.威尔逊他告诉我们的，全世界的蚂蚁专家统统都加在一起，我想一直到今天，这应该仍然是一个事实，不会超过500个人。那我这样的选择就有道理了，就表示既然七十几亿人口当中只有50多个人，这个比例低到在听我音频节目当中会有一个蚂蚁学家，不太可能吧？我不会倒霉到在听我节目的人里刚好有蚂蚁学家，所以我就不怕任何人说，“你把蚂蚁给讲错了！”这是重要的一个理由。

好，大家知道这其实是半开玩笑的。真正的理由是E.O.威尔逊他对于蚂蚁的研究有了太重要的贡献，他不是我们一般想象当中的蚂蚁学家，甚至不是我们想象当中的一个生物学家，他真的太特别了。

刚刚讲到全世界的蚂蚁专家那么少，可是我在念哈佛大学的时候，光是哈佛大学在同一个系里面，竟然有两位全世界顶尖的蚂蚁学家，这两位一位是E.O.威尔逊，另外一位是德国人霍德布勒（Bert Hölldobler），是E.O.威尔逊想尽办法把他弄进到哈佛大学，所以他跟E.O.威尔逊两个人后来就合作，合作最重要的一个成果是曾经写过一本书。这本书的书名非常简单，叫做 “The ants”，就是“蚂蚁”。

这本书在1990年出版，它的用意、它的目标其实很简单，因为在1910年也就是80年前，有过一本书《蚂蚁学》——在这一行里面他们最重要的教科书，最重要的经典。可是这样的一本书存在这么久，竟然没有被取代，当然是有问题的。知识学问有了这么多的改变进步，但没有新的书来予以统合。

所以他们两个人就写了这样一本书，目的是要取代七八十年前出版的那本书。这解释了我们刚刚说的这本书的书名为什么叫做“The Ants”，其实它大可以叫做 “Ants”，只不过1910年的那本经典教科书叫做“Ants”，所以他们两个人的书不能完全一样，但怎么个不一样法？就只不过在前面多加了一个定冠词，变成了 “The Ants”。他们写出了这样一本书。

那《蚂蚁》是什么样的书呢？

这本书刚出版的时候，它的第一版是732页，而且是双栏体，一页都排成两栏，整个打开来是四栏，有文有图，意味着如果用正常的一般书的排版方式的话，这本书它的内容一定会超过1000页。

另外这本书的总重量是3.2公斤。一本书3.2公斤，那你也可以想见，它卖起来它的价钱不会太便宜。拿在手上沉甸甸的，一般人要读书是不会带这种书的。不过这种书非常适合大学生抱在手里，走在校园里面，人家一看就知道，你在上很有学问的课，必须要念非常厚重的课本。

不过作为课本，这本书另外一个性质那就是，刚刚出版的精装本，那个时候的售价是116块美金，这本书就等于把他们这两位蚂蚁学家一生当中关于蚂蚁的所有的认识、理解跟研究，统统都集合在一起。那这样的一本书是蚂蚁学的重要教科书，在大学出版社出版。

其实很有意思的，我们可以推想一下，这本书他的初印本，首印应该要印多少本呢？不管当时大学出版社的编辑跟企划他们是怎么想、怎么算的，事实那就是这本书一出版了之后，他们必然是大吃一惊，另外他们必然是手忙脚乱。

为什么会大吃一惊，手忙脚乱呢？因为这本书一上市，它的销路非常的惊人，这竟然变成了一本畅销书。

还不止如此。这样一本——容我再说一次，书名叫做“The Ants”，整本书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统统都在讲蚂蚁——这样的一本书，竟然在1991年得了普利策奖非虚构类的书籍奖。

普利策奖在美国这是最有名最重要的写作奖。大家比较会遇到的比较熟悉的是小说奖；普利策奖另外有新闻奖。在写作方面，普利策奖有虚构类和非虚构类，奖励好的写作。

这样一本写蚂蚁的书，而且一开头摆明了就是一本学术书籍，还不只是学术书籍，是自然科学方面的学术书籍，出版了之后竟然得到普利策奖。当时的普利策奖，这些评审们到底在想什么呢？更进一步地，这本书不止得了奖，而且还变得畅销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其实很关键的一件事情是E.O.威尔逊。

因为当时他们两个人合写这本书，不过我讲述的方式也就反映了这基本的情况，因为E.O.威尔逊和另外一位共同作者两个人的名气相差太多了。E.O.威尔逊当时他其实已经很有名了，他的名声超越了蚂蚁学者、生物学家，传到了美国社会上，很多人听过他的名字，而且很多人对于E.O.威尔逊有印象，通常他们所留下的是充满争议性的印象。大家知道他是研究蚂蚁的，可是为什么知道他是研究蚂蚁呢？

因为每一个人想到蚂蚁，你大概很难会去想，我跟蚂蚁之间有什么样的相似性，有什么样的关联。

但是E.O.威尔逊当时就已经给人留下了这个印象，就像是达尔文提出演化论的时候，让人印象最深刻的，他主张人是从猴子演化来的——这是对当时的社会概念太大的挑衅，因而使得达尔文有争议性的名声快速地传开来。

E.O.威尔逊当时其实也是如此。大家会有印象的是，E.O.威尔逊这个人研究蚂蚁，但他竟然主张：研究蚂蚁，可以帮我们了解人、认识人。

想想看问你自己，你和蚂蚁之间有什么地方很类似吗？一个研究蚂蚁的人却认为：“我研究蚂蚁，因而我可以了解你。”首先你不会觉得有点不对劲吗？

其次，他用这种方式说：“你有一些很像蚂蚁的地方。”你会不会被冒犯呢？

这样一个在学术背景上就是以蚂蚁为主要研究对象的人，后来他甚至还曾经写了一本书，大剌剌地就把它的书名叫做“On Human Nature”（论人性）。从蚂蚁看人性，在蚂蚁和人类之间的连接，E.O.威尔逊怎么可能能够提出什么样的主张呢？

因为这样的名声，所以当时当这本《The Ants》出版的时候，大家真的很多人充满了好奇心，想要知道说，这个我们听说过主张研究蚂蚁可以透过它所建立的社会生物学（sociobiology）更进一步地联系到去了解人的现象、人的行为，这个人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看待蚂蚁呢？

如果你有了这样的好奇心，也必须说这真的是E.O.威尔逊的大本事。

你打开这本书，就像我这种不喜欢蚂蚁，甚至看到蚂蚁会起鸡皮疙瘩的人，看那本书，你把文字这样读下去，还真的很好读，而且非常好看。

我相信普利策奖的这些评审，他们都是专业的读书人、专业的写作者，他们在E.O.威尔逊的写作当中，的确感觉到把这样的一个题材可以写的如此生动，如此丝丝入扣，这是了不起的一种本事，因而决定把这样的重要奖项颁给了这本书。

E.O.威尔逊一项重大的贡献，那就是从演化论的角度让我们认知，不管你过去对于蚂蚁的印象是什么，蚂蚁是在演化上，尤其是当我们来追究演化的优势、劣势的时候，这是非常特别的一种动物。

我们今天所知道的蚂蚁的种类在1万种左右，和人形成了非常强烈的对比。因为之前提过，目前70多亿的全球的人口，基本上属于同一种现代智人（Homo Sapien）。而蚂蚁却分化出许许多多的物种，大概有1万种左右。这就联系到演化论当中，达尔文开头所讲的物种起源，光是这件事，在生物学上、演化论上就很有意思——为什么蚂蚁会演化出这么多不同的种类来呢？

不过必须要强调，目前已经有科学记录的这1万种蚂蚁当中，大概只有50种左右和人类的生活有互动关联，绝大部分的蚂蚁你是看不到的。进入到像我们这样的一个环境，如果你在南方因为天气气候的关系，你会看到比较多的蚂蚁；但是即使是在中国的南方，我们会看到的蚂蚁通常也不超过20种。

另外蚂蚁它的个体非常的小，可是蚂蚁这个物种它的质量却非常的大，这是什么意思呢？也就是个别的蚂蚁虽然小，可是我们推估蚂蚁在地球上它的总量——所有的个别的蚂蚁，如果你把它统统都加在一起，推估蚂蚁的质量——在这个全球上大概跟人类差不多。我们看蚂蚁的体重和人的体重的比例，你也就知道人有70亿，那蚂蚁它的总数大概有多少？大家可以自己去试算看看。

再下来，蚂蚁的分布非常的广，它可以生存在各种不同的环境当中，它的变化多样性，也解释了为什么它会有这么多的物种的繁衍。

蚂蚁在这个地球上非常明显的是优势的物种，要让蚂蚁绝种几乎是完全不可想象的，蚂蚁不会绝种，不会有绝种的危机。

如果我们把蚂蚁视为优势的物种，直接抵触了我们常识上经常说的“蝼蚁尚且偷生”，因为我们看蚂蚁经常我们认为这是最容易死掉，最不值得继续活下去，也绝对不会有人注意，不会有人关切的物种。当我们脑袋里想到蚂蚁，说“生命像蚂蚁一样”，那就表示是没有价值的。常识里面我们这样看待蚂蚁，蚂蚁的个体非常的脆弱。

然而这里就产生了重大的问题：这么脆弱的蚂蚁，为什么在大自然之间变成了优势的物种？关键就在于，它们并不是用我们看待他们的眼光，以个体方式存在的——它们是以群体的方式存在的。

一旦我们从这样的眼光来看，我们会看到很不一样的蚂蚁，我们同时也就沿着E.O.威尔逊的主张，看到了很不一样的演化的方式跟演化的原则。

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