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杨照。

大家可能听过一句话，叫“所有的历史都是当代史”，或者很类似的另外一句话，“一代要有一代的历史”。我不知道大家是不是思考过，或者感受过，这两句话到底在讲什么。你看，如果历史就是我们所认知、我们所知道的过去的事，过去的就不会再改变了，那么上一代的历史，就应该和下一代的历史是一样的，每一代的历史都一样。那又如何说“所有的历史都是当代史”呢？“一代要有一代的历史”到底是什么意思？

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事当然不会改变，但是我希望大家能够了解的是，我们看待历史的眼光会随着不同时代而有不一样的关怀、不一样的价值观，所以改变了。例如说，以前我们习惯将历史视为固定、标准的答案来学习，甚至是来背诵；但现在我们不这样看、不这样想了。我们发现，那些可以用标准答案的形式背下来的内容，比如哪一年，谁在哪里做了什么事，既然是固定不动的，那现在就太容易了，你就上网去查，随时都可以查得到，你干吗去背它呢？当你随时都可以查得到，知道跟不知道也就没有那么大的差别，所以这种固定标准的答案也就相对没有那么重要了。

重要或不重要，其实也就牵涉到我们学习历史、知道历史的目的。学习历史，我想提醒大家，有两个目的，而它们明显都没有办法借由背诵这些内容来达成。

学习历史的其中一个目的，是要来了解、掌握人类的集体经验，让我们今天在生活上有所参考。那么你知道宋朝是在哪一年，是谁经由推翻了哪个朝代而建立的，这会有作用、这会有意义吗？这样的知识会对于我们如何看待生活、看待政治、看待社会有帮助、有影响吗？我想答案是，不会。

如果要让历史对于现实产生提醒、借鉴的作用，所需要的就不是这样的死知识，而是要从历史当中去整理出变化的现象和规则，看清楚人类在过去遇到了什么样的事情，他们这些活过的人、集体有什么样的反应，什么样的动机产生什么样的行为，什么样的行为又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唯有把这些规则整理出来，我们才能够进行对比，在今天出现了什么样的事，也许我们可以如何反应，或者是去评估理解别人为什么会这样反应而不是那样反应。有用的、需要的是归纳后的原理和原则，而不是单纯去陈述个案的资讯，而偏偏只个案的资讯、信息才是可以用背诵的方式记忆起来的。

不过，如果学历史只是为了要对于现实生活有帮助，也就不需要学习这么长久、这么复杂的历史内容，我们需要的只是从历史里简化归纳之后的这些变化规则，我们可以不需要历史本身。这就是为什么在西方十八、十九世纪曾经如此流行历史哲学，这门学问蔚为显学。相当程度上，“历史哲学”就是要去淬炼历史得到的结果，然后来告诉人们：你们不需要耗费这么多时间跟力气去学历史，只要从历史里面榨取出精华就够了，一看你就会知道历史的律则，历史到底是怎么演变的，历史的本质是怎么回事。

但吊诡的是，风行一时的各种“历史哲学”后来几乎都被扬弃了。那是因为，“历史哲学”整理了普遍的规律，既然是普遍的，也就适用于过去、现在和未来/但没有任何一套“历史哲学”能够借由整理出的规律准确地预测未来。毫无例外，每一条从历史里归纳出来的定律，都在时间当中一再地被证明都是不准确的。

也就是说，“历史哲学”纷纷被他们无法预见的人类行为的多样性给打败了。

因此而浮现出来，我想提醒大家，学历史的第二种目的，那就是借由历史去检测人类经验的广度，去感知人类经验的多元多样性质。我们只能活在自己的时代里，但一定要记得，这是多么简单的一项事实：我们并不是第一代活着的人类，我们也不会是最后一代。历史其中的一项作用是向我们广阔地、全幅地显现：人是一种多么奇特而独一无二的动物。我们建立了文明，摆脱了本能的约束，继而创造了其他动物绝对无法比拟的复杂性。

自然、本能虽然同质相似性很高，但是人类的文明可以天差地别。一棵树所需要的固定是水分、阳光和从土壤里所得到的几种化学成分。同样品种的树会长出相似的树皮，同样分枝法生长的树枝以及形状相同的树叶。自然界同种的动物基本上会用相同的方式觅食，吃着相同的食物，而且它们吃东西的方式也大致相同。但你当然知道，人不是这样的。人给自己披上了各式各样的衣服，选择吃上百成千种的食材，而且用数不清的程序和手法来准备食物，也用数不清的各种方式来吃东西、进食。

抱持这样的目的来学历史，和带着前面一种目的学历史，就形成了很不一样的历史。前一种是简化的，是去强调、凸显“同”的，要专注地找出相同的，以便归纳为人类行为的律则；后一种则是要尽量保留复杂性，那就是要去强调、要去凸显“异”，要找到不同的。找到不同的现象就收入“历史多样性”的宝盒里予以收藏。越是不一样的，就越应该被写进到历史里。

用背诵标准答案的方式，更不可能去向于这种“求异”的历史目的，甚至任何以考试为手段的历史学习法，都很难达成这样的历史目的。没有固定答案，不就没办法考试了吗？但每出现了一个固定答案，就必然排除、取消了许多相关的错杂现象以及更丰富的多元可能性。从认识人类多元性的角度出发，就比较容易明白，为什么不同的时代会有不同的历史，因为会用不同的方式来整理人类经验，也就凸显出了不同的面相、不同的重点。

“一代要有一代的历史”，还因为身为后代的人，我们有机会去认识前代的人，前代本身就成了历史，于是就有了另外“第二序”、meta层次的自觉。指的是什么？是我们还要、还可以去讨论、去检验前一代的人他们为什么这样说历史，说了怎样的历史。我们不可能，也不应该天真地认定前人写的历史就是历史唯一的答案，而没有去注意到，这些写历史的人在他们的那个时代，他们当然有自己的动机、关怀和理由这样看历史，这样写历史。

例如说，欧阳修写了《五代史》，但今天我们称之为“新五代史”。我们也就知道，还有另外一部同样写五代，但是是“旧五代史”。欧阳修所写的新五代史在处理同样的一个时代、同样的事实的时候，就已经和旧五代史不一样了。如果不是不一样，欧阳修也就不需要再去写“新五代史”。欧阳修的《五代史》，当然是要告诉我们，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这五代发生了这些事情。而我们今天另外应该要很清楚的是，欧阳修是宋朝人，他一定是用宋朝的本位立场去看五代的，他有从他的那个时代去看，对他来说那是刚刚结束不久的那个时代——五代，他用的是这样的角度。意识到这件事情，我们也就一方面不会将欧阳修所写的五代历史照单全收，当作是我们的五代史；另外一方面，我们也就可以换一种方式来读欧阳修的《五代史》，从里面看出了欧阳修还有他那个时代所抱持的关怀以及价值判断。

为什么要特别说这段话呢？就是因为，宋代对我们来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一定要意识到，过去这些关于宋代的历史知识，是用什么样的方式被诉说、被传留下来的，它们可能留着怎样的时代偏见。

因为我们过去认识宋朝历史，最强烈的印象就是“积弱不振”，对外关系上一塌糊涂，对西夏、对辽、对金到对蒙元，一贯都是采取守势，跟人家签了很不像样的条约，给金银、给布匹，还要跟人家约为兄弟，甚至叫人家叔叔。不只是纳献的行为很丢脸，而且纳献的项目计算方式竟然是将几万两钱和几万匹布硬是加在一起，以“两匹”，钱两的两，布匹的布，加在一起成为了奇怪的单位。不同单位无法相加，这是我们小学的时候就知道的基本数学常识。你看他们多么荒唐，小孩都知道五只鸡和三只兔不能加起来变成“八只鸡兔”，宋朝人，而且是宋朝的朝廷，竟然不知道！

这个“积弱不振”的印象有它的历史事实基础，在这个事实之上，我们今天应该要多一点认识，做一些补充说明。

首先，宋代的“积弱不振”是来自“重文轻武”的长期政策，那是被宋太祖赵匡胤写入“家法”当中，一直传承下来的。而赵匡胤所着眼的，就是为了要彻底解决从中唐以降，武人治国，或者应该说武人乱国的严重问题。“重文轻武”固然造成了外患难以处理的局面，但是一来，“重文轻武”的确也就成功改革了原本藩镇割据的乱象；二来，在前面的音频节目当中，也特别提到、强调、凸显了，“重文轻武”政策创造了中国近世辉煌的文人文化。这是我们也应该要同时看到的。

其次，我们应该看到，特别凸显宋代对外关系的失败，这种历史态度主要和清朝受到西方思想影响之后，所产生的自卑感和恨铁不成钢的心情有关。在那样强烈的挫折心情投射下，对外关系的成败，尤其是，是不是能够战胜、扩张，就变成了衡量朝代好坏的重要标准。

在前面的音频节目当中曾经跟大家介绍过，史家杨联陞先生所提出来的“朝代竞赛”的看法，照这样的看法，清中叶以来，对外关系就变成了朝代竞赛最重要的规则，用这种规则来比赛，汉朝、唐朝当然是大赢家，相对地，宋朝就是输家中的输家。

在受到外力屈辱的时代，用那个时代的眼光去看历史，你就不容易看到“重文轻武”的正面价值，只会看到一直不断战败的负面结果。这就和那样的一个时代里自己一再败于西方船坚炮利的弱者形象重叠在一起，于是很自然就忽略了“重文轻武”的社会那了不起的文化活力和文化成就。

五代十国，政权地不断更迭，有过很多的皇帝、国君，其中大部分是武人出身，因此大部分的政权都是打出来的。而每个政权存在的时间都很短，还来不及从“马上得天下”转而“马下治天下”，就很快地又被其他的军事势力给打倒了。大部分的皇帝、国君就只能够传到第二、第三代，无法累积治国的经验，无法有效地提供稳定的政治秩序。

在这样的历史环境当中，赵匡胤取代了后周，当上皇帝，他也不可能有把握自己的这个朝代可以长治久安，相反地，他看到的例子都是像后唐、后晋、后周，这些多么短命的朝代。赵匡胤必须有和之前这些朝代很不一样的做法，才有机会避免步其后尘，不让自己开创的朝代又陷入到另外一个短命的悲哀当中。

这是宋朝非常重要的开头，这个开头不只是确定了宋朝的个性，决定了我们今天可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认识宋朝，甚至就在这里，开始了从宋以下中国近世史最重要的历史性格。我们还是应该把“第二序”层次的“重文轻武”在我们的概念当中如何认识和理解做过一番思考，然后我们再来进一步地讨论，到底宋朝从政治上、军事上是一个什么样的朝代，又经历了一些什么样的变化。

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