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蒙古,从来不只是元朝
大家好,我是杨照。
我们了解蒙古人的生产和生活的方式,然后看到他们进入到农业地区,我们会这样假想,那就是如果不需要常常打仗,蒙古人也许就可以在松散的、类似像庄园制中享受着他们的地主特权生活。不过从历史的现实上看,这个“如果”在蒙古帝国环境中并不存在。
疲于征调,失去游牧与战斗本事
进入中国之后,部分蒙古部落仍然留在以旧都和林(今天属于蒙古的乌兰巴托)为中心的草原。而旧的、传统的中心必然和新的中心“大都”(今天的北京)出现了矛盾。在忽必烈时期,不只有和弟弟阿里不哥的冲突,后来又有和乃颜之间、和海都两大宗主之间的问题,这几个人都是以草原周围的势力,来对抗忽必烈,逼着忽必烈必须多次发军北上来强势地压制他们。
类似的草原与农业矛盾,又移到察合台汗国。察合台汗国,一直保留着草原个性,因而就成了所有可能反对大汗势力的后盾,留在草原的部落可以在大汗及察合台汗国间依违选择,也许靠这边,也许靠那边,更常发生的是有的时候靠这边,有的时候靠那边。
再加上蒙古大汗及各汗国的继承制度一直都没有明确的规则,每有继承状况就很容易发生事端。
前面提到了“天顺帝”阿剌吉八,他之所以没有正常的庙号,那是因为他在上都即位时,大都出现了另一位大汗——也就是后来的庙号称为“元文宗”的图帖木儿(前面我们说过他在元朝当过两次皇帝)。以至于双方兵戎相见,结果天顺帝两个月之后兵败,失去了他的位子。
没有正常继承的情况下,也就没有正常的前一任皇帝的封号,所以在历史上我们就只能称之为“天顺帝”,这是以他的年号来称呼他。
蒙古内讧一直都是严重的问题。从大都的权力角度看,为了防止来自草原的威胁,就必须持续带军队北上控制。于是那些已经到了南方,转型成为农业庄园主人的蒙古人,仍然常常被征调北上。
最多的时候,大都势力布防在草原附近有高达三十万的军队;少的时候,也有十多万,这不只对朝廷是很大的压力,更使得南方的蒙古人疲于奔命。他们无法长留在农业地区享受特权,而且过程中他们的农园又因而不断缩小。更糟的是,在生产和生活脱节的情况下,他们先是失去了长期拥有的牲口,再来又逐渐失去了从游牧而来的战斗本事了。南、北的战斗力开始有了差距,也就是为什么从大都派去监控草原的军队,必须一直维持那么庞大的数量。
以前自己养牲口,带着自己养的牲口去参与军事行动;现在则是从农业所得中,甚至必须卖地换钱,来向人家租或买牲口带到军队里。所以牲口的性质改变了,成了单纯的战具,只是打仗时运用的工具。
越来越多蒙古人失去了游牧式生活,而生产和战争合一的条件,又连带出现了过去没有的需求——需要将农业收成的谷物往北运送,提供军队所需。这不只是庞大的运送耗费,而且本质上是不合理的——将谷物送到草原上!
这条运送路线很长,因为草原离谷物生产的地区很远。北方的农业环境早已不足以自给自足,要将谷物大量送往草原,也就意味必须另外增加从南方送来助济北方的物资,尽管蒙古人建造了升级的交通系统,但运输上的耗费还是足以拖垮如此日益不合理的政权。
草原帝国的成分,高于作为中国的王朝
蒙古人刚攻下南宋时进行的统计,南方人口有六千万,北方就算加上蒙古人和色目人,只有一千两百万。即使计入南北户口登记的行政效率差异列入考虑,那南北人口至少是三比一的分布。南方农业生产力当然远高于北方。
南方的生产收获朝北方运送,从隋代开始便主要依靠水运,“大运河”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开掘的。在水运方面,元代也有了重大新发展,那就是可靠的沿岸海运,海运船只可以造得更大,吃水更深,也就表示载重更重,如此提升运输成效,也进一步降低运输成本。
不过水运系统最远只能送达大都,现在光是送到大都还不够,还要再往北送到草原去。那就没有水路可以用了,完全要靠陆路。陆路运输耗时耗力,一石谷物送到目的地,可能都剩下不到半石了。到公元1330年代,运送三十万石谷物北上,几乎就耗费掉朝廷所有收入的三分之一了。
为了防卫北边,元朝付出了昂贵的代价,实质上也使得他们原本的草原游牧生活残破式微。因而在元朝后半叶形成了高度矛盾:为了要维持草原基地,必须靠农业地带所得来供养,缺乏了来自中国的北送谷物,这样的蒙古态势也就维持不了。
这种状况又因察合台汗国的存在而更加复杂,察合台汗国在元朝西北面,他们也发生了农耕和游牧两种生活方式的冲突,原来一度为了防止元朝西进,当时的察合台汗国领导人也先不花下令将大片农田改成草原,结果引发了察合台的前任领导人汗王怯别的强烈不满,终于导致汗国依照不同的生活方式分裂为二。
中国各个朝代都发生过严重的皇位继承问题,也都有残酷的斗争故事,然而那是正常规范以外的状况。但是元朝却是因为保留了草原的习惯,所以在继承上一直都没有固定的形式,就出现了固定根本激烈、残酷的场面。
例如公元1323年,元英宗硕德八剌从上都避暑结束准备回到大都,在返回南方的路上就被刺杀了,而杀手就是他整肃的守旧势力铁木迭儿的义子。又例如说权臣燕帖木儿干政,那更是一连串既复杂又残酷的变化,公元1328年,泰定帝在上都驾崩,燕帖木儿趁机就在大都拥立武宗海山的儿子接位,而当时和世㻋人在北方,于是就让他的弟弟图帖睦尔先配合夺权,打败了在上都即位的天顺帝,取而代之。
原本的计划是等哥哥和世㻋有时间从北方进入大都,就换由哥哥当皇帝。但和世㻋当上皇帝才没有几个月,就在中都王忽察都(今河北张北县北)突然暴毙了,虽然图帖睦尔抚尸痛哭,但大家都知道兄长之死和他脱不了干系。于是皇位又换回图帖睦尔身上。
这种王位继承情况,显现出元朝作为一个草原帝国的成分,远远高过作为一个中国的王朝。
这样的一种从草原崛起的政权跟势力,它涵盖了不同的环境,从生产经济到社会政治,这样的多元环境就造成了对草原帝国的巨大的考验,在面对考验的时候,让我们看到最特别的就是蒙古人维持他们原来的性质,最根本的性质并不容易被其他的外在势力所同化,这样一方面保障了他们快速地崛起,快速地扩张,但另外一方面,也就让这样的蒙古帝国最后在历史上昙花一现。很短的时间之内,它就开始分崩离析,而在中国所建立的元朝,就是这样的一个非常特殊,历史考验底下所产生的现象,而它存在的时间也只有短短不到一个世纪,只有九十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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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8.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