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杨照。

我们继续来关心，从蒙元甚至一直延续到后来明朝时期的东西交流的历史状态。

这里面大的架构，那是关于伊斯兰教和基督教在“十字军东征”的那样的一个环境底下所产生的冲突互动，我们看到在西方出现了组织性的“十字军东征”，而且把目标从原来要保护朝圣者升高到要收复耶路撒冷。而这项变化接下来在欧洲就牵涉到了“骑士团”的出现。

从公元第五世纪西罗马帝国灭亡了之后，欧洲逐渐建立起封建制度，那是在非常漫长的时间中社会组织重整的过程。要有一套新的原则，不只是让既有的居民可以有秩序组合进行来进行生产，还必须有效容纳从北方侵入的“蛮族”。

到了公元第八、第九世纪，取代帝国的封建制度，才总算有了比较清楚、比较稳定的面貌。公元800年当时的法兰克国王和伦巴第国王查理曼被教宗加冕为罗马人的皇帝，也就象征着封建制度在欧洲已经确立了。

封建制的稳定，一部分要靠长子继承，也就是从头衔到庄园到对领主的义务，都是由父亲传给大儿子。但每一个父亲几乎都有不只一个儿子，所以封建制度确立，必然产生的连带问题是：那老二、老三、老四......怎么办？

早期的做法是他们可以获得、或自己去占领新的领地，创造出封建制度层层推叠中的另外一个层级、另外一个支脉。我们在前面跟大家介绍中国古代周朝的封建制度，也看到了有类似的扩张功能及效果。长子继承制约束下，二儿子以下的男孩就必须离开家，去寻找或征服自己的土地，于是就使得封建控制的区域可以快速地增加。

不过一代一代继续这样下去，生出来的男孩增加的程度，必然会穷尽了有限的土地。既然领地与领地之间的空地越来越少，老二以下的这些男孩，也就越来越难建立自己的庄园了。封建确立两、三百年后，这个问题就已经非常严重了，如果找不到解决办法，那就是一定会让原来的封建秩序因为激烈的争夺，而被破坏，甚至被推翻了。

而“骑士（Knights）”就是在这个时期欧洲所出现的解决方案。社会上逐渐形成了一种风气，鼓励年轻人离开出生、成长的环境，训练自己的武勇条件，出外冒险。老二、老三、老四们，从出生就注定了不能够光是等待继承过轻松日子，在他们成长的过程中就被灌注了要靠自己力量去开拓去创造，这是针对他们的特殊价值观，没有后顾之忧，而且要靠努力拼斗才能得到自己所需的物质与精神满足。

所以这些人就变成为“骑士”，带着自己的武器、盔甲，担任大大小小庄园的防卫佣兵。更大的庄园可以养自己的骑士，只不过养骑士所费不赀，而且骑士还有可能被别人用更好的条件收买。到后来，骑士就自成一个阶层，他们靠武勇的本事到处寻找雇主，也经常变换雇主。从教皇、国王到庄园主人，甚至部分被盗贼侵扰的农村，都需要他们。

到了公元第十、第十一世纪，骑士在欧洲非常活跃。这个时候世俗君主的势力持续扩张，威胁到了原本独大、高高在上的罗马教会的威权，于是爆发了双方的严重冲突。这个时候，一边是世俗的君主，一边是罗马教会，双方都靠骑士彼此对立征战，有时教会介入推翻君王，有时倒过来世俗君主强势选择对自己有利的教宗，乃至于扶持傀儡教宗，甚至一度轰轰烈烈闹出“大分裂”，同时在罗马和亚维侬出现了并立、敌对的两位教皇存在。

这样的混乱局面几乎瓦解了既有的封建制度，也使得原本的圣俗二元权力结构岌岌可危。于是“十字军东征”就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中兴起，实质上有效解决了当时骑士横行的问题，乃至于进一步挽救延续了中古封建时代。这在欧洲的历史上是一个非常重大的事件。

世俗君主和罗马教会的冲突，和“骑士”有着密切关系。作为佣兵，大环境越乱对他们越有利。和平状态下，“骑士”无用武之地，不只过着无聊的生活，而且不会有好的待遇、好的价码。一旦打仗了，参战的两边有赢有输，而投效不同阵营的个别骑士有胜有负，但整体的骑士阶级是必然的赢家，因为对他们的服务需求增加了，他们的地位随而升高。

脱离固定庄园束缚的骑士，就开始组成了“骑士团”。“骑士团”最主要的作用是形成了集体的骑士法则。欧洲中古文化最醒目的现象之一，是“骑士精神”。为什么会有“骑士精神”？那是源自于一种佣兵对雇主的集体承诺。加入“骑士团”，信守骑士精神的骑士，和没有入团的“野骑士”最大不同之处，就在于以集体的方式承诺，一旦同意服务这位领主，会有高度的效忠精神，看重自身的名誉与荣耀，不会在战场上畏惧偷生，更不会吃里扒外，和敌人勾结。如此领主们当然愿意优先雇聘这些有团体保证的骑士，“骑士团”就逐渐淘汰了“野骑士”，这一方面让骑士对阵战场有规范、有秩序，另一方面又扩大了骑士们的影响力，刺激创造更多的战争，进一步升高领主与领主之间，更重要的，是君王与教会间的争斗。

大家今天讲到西方中世纪的“骑士精神”，除了规范战争行为之外，让大家印象更深刻的，因为后来在诗歌与文学上格外被强调的，还有对待女性的特殊态度。这其实在相当程度上，也是源自于骑士与雇用他们的领主之间的一种承诺。领主需要骑士的战斗服务，却也很担心引狼入室，让这些武勇强悍的男人进入到自己的庄园中。所以“骑士精神”就以集体的行为纪律，甚至升高为自尊信念，向领主保证，真正的骑士绝对不会侵犯女士，他们会以最自衿自持的态度，比一般人更节制自己的动物性欲望，他们只会以充满了优雅仪式性的行为方式和女性互动。如此来取得领主进一步的安心信任。

世俗君主和罗马教会陷入长期冲突，到后来可以说是两败俱伤，双方都没有得到真正的好处。到后来让两边能够歇息停战的最好方式，那就是找到了共同敌人，进而将原本依违、游移于两边之间的骑士，转而运用在对付这个共同敌人上。哪里有这个共同敌人可以帮助在欧洲的世俗君王还有罗马教会，两者之间可以停战呢？这个共同的敌人在公元八世纪之后表现得越来越清楚，在东方兴起了，那就是隐隐然不断朝西方扩张的伊斯兰教。

教宗和君主们联合起来号召，一起发动了“十字军东征”，表示这是“圣战”，于是在欧洲的贵族阶层激发了高度的热情，许多领主、甚至部分的君王都亲身参与。而“东征”的主力，就是骑士。“东征”的大动员，所以就有效地收拾了原本在欧洲骑士横行的乱象，也更强化了原本松散的“骑士团”的组织。

这些“骑士团”热衷于参与“十字军东征”，前往“东征”，背后还有另外一股支持、赞助的力量，那是来自于意大利热那亚的商人。在意大利半岛的热那亚此时发展成为地中海沿岸航行船队的主要港口。“十字军东征”行动为他们创造了有利的商机。他们扮演的，是提供后勤补给的角色，十字军走到哪里，热那亚的商人就帮忙动员贸易的网络，将他们所需要的货品运送过去。同时借由十字军的移动性需求，热那亚的商人也得以扩张他们的贸易网络。一方面有生意做，另外一方面这样的远距贸易又有武力卫护，可以有效地将海运与陆运结合起来，好处很多呢！

刚开始神圣堂皇的“十字军东征”，因为卷进了复杂的各方利益，一时扩大的声势，但久而久之，也就开始变质了。以热那亚带头，意大利沿岸的城邦纷纷加入抢分买卖的大饼，骑士们在漫长的路途上也越来越难维持纪律，当物质接济不上时，他们很自然就以武力抢夺生活与行路所需，继而甚至习惯于沿途靠恐吓、强行征纳为生，职业骑士同时扮演业余强盗。

到了第四次“十字军东征（公元1202—1204年）”，就有了荒唐的结果，这一团人根本没有去到耶路撒冷，而是转入了拜占庭。拜占庭信奉东正教，照道理说，也是基督教世界的一部分，可是前面几次“十字军”累积的经验，让西方知道了拜占庭帝国的富庶，发现“东征”沿路能够得到的好处，还远远不如攻打拜占庭；而且打拜占庭比打穆斯林要容易得多了。

所以这支不去耶路撒冷却去拜占庭的“十字军”，实质上就是个强盗队伍，进出拜占庭的君士坦丁堡掳劫了大批的财货，甚至连装都没有要装一下，立即带着收获转头回家了。“十字军东征”就变成了以宗教借口的一桩集体生意，联结了许多人，刺激出许多欧洲中古时期不可能有的新鲜现象，也就是使得欧洲告别中古、走向文艺复兴的主要历史因素。

而在“十字军东征”时，伊斯兰文明在各方面都比基督教文明来得进步，“十字军”刚开始在战斗上稍有所获，但到了十三、十四世纪，伊斯兰文明靠着更有效的技术，在战场逆转了局面。公元1291年，“十字军东征”占有的阿卡城陷落了（The Fall of Acre），接着公元1303年又有艾尔瓦德也被攻陷（The Fall of Ruad），“十字军”节节败退，让出了原先占领的地中海东岸地区。

在这个过程中，欧洲见识并吸收了伊斯兰文明中的先进成分。而意大利的城邦，从热那亚开头，佛罗伦萨、威尼斯接着加入，在航海技术上得到了重大突破。而这就是蒙古帝国崛起，后来他们所统治的欧亚大陆的情况。这个情况在蒙古帝国成立了之后，又有了新的转折、新的扩张跟冲击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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