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杨照。
明朝的财政究竟是什么样的状况呢?我们来讲一个非常关键的点,大家也许就可以比对而有所认识跟理解。
银库难以划拔,税亩成为逃税弊端
现代国家财政管理非常重要的一个重要机构是中央银行,而明朝也没有可承担中央银行功能的官署。
在户部之下有一个单位叫“太仓库”,这名称显然是从米粮的保存、管理事务上来的。不过这时候“太仓库”里收管的已经不是米粮,而是白银,当时的主要货币白银就收藏在这里。然而“太仓库”绝对不是中央银行,因为它不可能有统筹货币的权力、职责。成祖迁都北京之后,南京另有一个小政府,有自己的银库。另外,太仆寺(掌牧马,属兵部)有自己的银库,称为“常盈库”;前面提到的工部也有自己的银库,叫做“节慎库”。五寺中另一个光禄寺(掌膳食),也有自己的银库。
在这几个银库间有一个术语,叫做“划拔”,光看字面都可以感觉到,意思是要将一个银库的白银转到另一个银库去。谁有“划拔”的权力呢?只有皇帝。所以不能说户部银库短缺,就去调工部的,也不能工部没白银了,就去问一下光禄寺有没有。户部不知道工部有多少,工部也不会知道光禄寺有多少,这完全只在皇帝一人的管控中。
只有皇帝能管控,实质上等于没有管控。在《明实录》中经常看到,即使皇帝要“划拔”这些单位,他们的第一反应几乎都是拖,能不拨就不拨,能晚一天拨就晚一天拨,从本位立场出发,毕竟拨给人家自己就没有了,最多先拖着不拨,再找理由上奏皇帝,试图说服皇帝打消“划拔”的念头。
虽有“划拔”的办法,但真实状况下,即使皇帝下令,“划拔”都很少施行。总体来说,国家没有中央银行,也没有各个单位用钱时财政上的弹性。工部要疏通运河,要从自己的银库里开支,不能动用户部的。财政收入已经受限于“两千七百万石”的定额,划分上又僵固在各单位的本位区划,使得开支因为没有弹性而必然没有效率,需要用钱的单位没有钱而无法推动业务,有钱的单位却将钱花在没有迫切需要的项目上。
再看“两千七百万石”收入的取得方式,主要是依“里甲制”来分配。朱元璋将全国分成每十户一甲,每十甲再加上十户,一共一百一十户为一里。奥妙在这不整齐、多出来的十户。这十户是里中最有钱的人家,他们在十年内每户轮流当一年里长。
明代的“里”,不是守望相助的里,而是征税收赋的责任单位。“两千七百万石”层层分配,到达里的层级,从里开始确实将定额缴交出来。所以将有钱人抓出来轮流当里长,让他们主管征税、缴税,不足之数确保有人有能力承担补足。而且一户轮一年,一方面不会因此倾家荡产,另一方面又能收到抑制富户、平均财富分配的作用。而到达里的层级的细节定额,源自抽象的想象安排。
《明会要》中记录朝廷的规定:全国土地依照每五尺为一步,每两百四十步平方为一亩,一般民田一亩税额为零点零三三五石,也就是三十亩田征收一石。如果是官田,那就收一亩零点零五三五石。从数字上看,如果平均每亩田每年可收两石,那么税赋很轻,大约只有六十分之一,不到百分之二。即使是官田,也才抽不到百分之三。
不过问题在于并不是每亩田都能年收两石。江南好一点的田,有年收三石、甚至四石的;但很多荒僻之地,年收不到一石。归结到最根本的问题,仍然是一体规定,没有考虑到地方差异,在抽象想象中抹煞了差异。
但差异真实存在,到真正摊派征收时,就不能不调整。明代的田赋征收,刚开始以“亩”为单位,后来就改成以“税亩”来计算。什么是“税亩”?就是依照该块土地的生产力进行的数字调整。一块生产力没那么好的土地,实际的一亩面积可能才算成三分之一“税亩”,如此其税赋就降了三分之一。
“两千七百万”定额不变,然而各地认定“税亩”的方式不一,必定有很多纷争,也必定制造了很多上下其手的弊端。“税亩”会一直变动,总体来说,大家都会尽量奔走运作将田地的“税亩”降等,以便省税、逃税。这是各地土地征税根本上一直存在的混乱。
地方分级混乱,官吏员额缺、薪俸低
明朝的地方制度问题很多,采用的是不确定的三级或四级制,省、府、州、县,虽然有四个名称,但不必然都是四级,而有不同的搭配方式。大部分情况下是三级,省一定在最上层,但有些州上面没有府,有些县上面没有州。没有府的州直接隶属于省,形成省、州、县三级制;没有州的县直接隶属于府,形成省、府、县三级制。此外,有些州底下没有县,那就是省、府、州三级制。还有南直隶与北直隶,叫做“直隶”,显示它们直接隶属于中央朝廷,上面没有省。然而直隶州、直隶县却又不是属于南直隶、北直隶的,它们也是直属中央朝廷,所以位阶是和南直隶、北直隶平行的。
中国历史上的统一王朝,没有见过这种混乱状况。依照朱元璋的设计,县是税赋征收单位,负责确实运行收税上缴。府是负责会计,视所辖县的生产财富多寡来调整分配税赋数目。而省则负责转运,征收来的物资、白银,不需要经过府,直接从县送到省,再由省分发转送出去。
这三级在财政上有清楚的分工,然而变成奇特的四级制后,财政办法便随之糊涂了。府无法确定到底是第几级,有时是由下而上的第二级,有时是第三级;多出了原本没有财政分工角色的州,那就不知道究竟哪个层级负责会计、哪个层级负责征收。
比较稳固的,是县总在最底下,在征税上处于最内核的位置。但一个县的人事编制总共只有四个人——知县、县丞、主簿和典史。再加上吏,顶多也不过十来人左右,如何能有效地完成收税的任务?何况他们要处理、要负责的不只是收税?
从细部看,明朝在行政上明显官吏人员不足。两万文官、五万胥吏,七万人,绝对数字看起来蛮大的,然而明朝在巅峰时期有十三个省、一百四十个府、一百九十三个州、一千一百三十八个县。光是一个县分配四名文官,就占掉四千多名员额,难怪只能用这么小的规模来编配。
为什么官僚体系没有在过程中随着业务而膨胀其规模呢?这又是朱元璋的信念遗留,政府要越简单越好,而且朝廷的财政有着“两千七百万石”的上限,阻挡了官员增加。朝廷永远没有足够的钱来养官员。造成的结果就是明朝官吏薪资很低,因为国家财政上的收入只够应付那样等级的人事费用。
朱元璋为了不让皇亲国戚在京城干政,规定他们一致“就国”,去到分配给他们的一块地方。他们有头衔,但其实并没有真正的属国,而是给予他们在那里的基本待遇。不同爵位的待遇差别不大,都是每年一万石左右。到十六世纪初,领这种待遇的王侯超过了三百人,于是这部分的开支就有三百万石。
以国家总收入两千七百万石来计算,这是一笔占比超过一成的开支,所以到后来,朝廷经常付不出来,就只好发明各种其他支付方式。最主要的办法是解除过去对于王公贵族的种种禁令,让他们有空间自己找出路,换取不要再来向朝廷催讨欠款。例如,原本不许他们擅自离开所在的城,必须请准或至少报备,现在则解除了;或是原本严禁他们不得和官员来往交陪,以防堵勾结干政,现在也解除了。
官吏的品级分正、从各九品,最高是正一品,其次从一品,一直到正九品、从九品,一共十八个等级。正一品一年薪俸是一千零四十四石,最低的从九品是六十石。正一品官员靠着这样的薪俸,在大部分情况下可以过得不错,但如果住在京师,那就有点拮据了。那么领六十石的从九品官员,当然不可能靠朝廷的正式薪俸过日子。
明朝官僚体系是管理上无能的败坏
明朝的官员必须自己想办法,最主要是在运送、转交钱粮上想办法。如果说国家给的定额是一万两千石,那么到了县里的概念,变成一万两千石叫“起运”,是要运出去的数量,另外多加一份“留存”,两者加在一起才是征收的总额。
“留存”也不是都留在县内,还要算入府或州要留的。“起运”依照朝廷的定额,“留存”可就没有一定了,所以表面上朝廷维持“两千七百万石”的固定数字,但实质上,朝廷完全不知道每年各地征收了多少。没有任何人、任何单位有这个数字,能够掌握这份总量,更不可能知道并决策其增减。
明朝的国家财政没有统一的货币数字、没有财政部、没有中央银行、没有预算,也没有稳定的地方制度。最麻烦的,财政上没有换算的弹性,表面上看一切都固定绑死了,一个地方需要分摊的定额没得商量,一名官员能从国家领多少钱也没得商量。可是在这样没有弹性的表面底下,却有太大的空间,让每个官员能做很多户部管不到、工部管不到、兵部管不到、吏部管不到,即使想管也没有工具可管的事。
例如,一个地方的摊派是缴给户部,相邻另一个地方的摊派缴给兵部,那么这两个地方相比谁缴得比较多,户部算不出来也管不着,兵部算不出来也管不着。就算地方上自己查出来了,觉得有问题也有不公平的地方,那么去找户部不对,去找兵部也不对,理论上只能找皇帝,但皇帝怎么可能管!
黄仁宇的研究显示出明朝财政“数字上无法管理”的严重状况。例如说,一个府底下有六个县,依照职权要决定六个县的各自税收数额,但这个府做不来这件基本的事,因为甚至没有一个总额统计,可以明确地比较这个县和那个县的生产量哪边高一点、又高出多少。
黄仁宇要点出的,是明朝这套官僚系统的败坏,而且不是道德上的败坏,那只是反映了当时过剩的道德意识与道德修辞,毋宁是管理上无能的败坏。过去很多人批评儒家在政治上的家户长心态,认为阻碍了民主的发展,然而明朝的问题比这个更根本。和之前的宋朝相比,明朝的官员就算想当好家长,都缺乏可以贯彻爱民、护民用心的条件。
明朝的官僚体系中,其内在的管控考核机制完全消失了。数字上无法管理不只影响财政,还连锁、蔓延到所有的面向,例如官员。这两人的表现谁比较好?谁做的事情比较多?所有这些标准,都在数字无法管理的情况下变得越来越主观,也就越来越模糊。于是整个文官系统的个性,也就必然倾向于“看人挑担不吃力”。大家最有本事做的,就是去批评做事的人。对于提出批评他们很会,有现成、学了很久的道德修辞方便运用;相对地,如果真的要去挑担,他们可就没有能力、没有训练、没有准备了。
进入这个系统,再聪明、再能干的人,在数字上无法管理的情况下,就找不到方法可以有效执行工作,只能将精力与挫折发泄在过剩的道德修辞上。道德修辞不只压过了一切,而且成为官僚系统中的一份执迷(obsession)。一切都被归入道德,只有无所不在的道德修辞是真实的;然而一旦道德修辞被抬得那么高,国家管理的领域中也就没有任何真实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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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库难以划拔,税亩成为逃税弊端
地方分级混乱,官吏员额缺、薪俸低
明朝官僚体系是管理上无能的败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