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如何迎接变化:清朝
大家好,我是杨照。
在上一期节目中讲到了满清朝廷的建立,入关了之后他们做了两件事。
八旗的自给自足型态与土地圈画
这两件事表面上看起来是矛盾的,那就是一方面满清在北京遵奉明朝大行皇帝(也就是崇祯皇帝),另一方面第二年却发兵追击南方的朝廷。促使满清做出这样决定的,主要是南方政权合法性不足。不只是南方政权合法性不足,就连原本存在的北京政权也早已将自身的合法性破坏得差不多,提供新进来的满洲人很大的发挥空间。
满洲人在一六四四年农历五月二日入北京城,立即下令自五月朔日,也就是回溯到五月一日算起,将明朝原有的杂苛加派赋税一概免除。而且完全依照明朝的会计簿录所载,将这一年的税赋本额也减免三分之一。
这是具体与民休息的做法。在这里发挥作用的又是范文程,他扮演了类似楚汉相争时萧何的角色,不断地提醒对汉人不熟悉也没有感情的满洲人,如何从巩固政权的考量上争取民心,并且注意将与统治相关的资料簿籍都尽快收纳进来。
当时的簿录因为后来的种种加派,弄得资料繁乱,又在战火及祸难中多所散失。范文程又做了一项重要决定,索性放弃万历以后的数据,一切推回到万历年间,以追派开始之前为赋税根据。如此一方面精省行政手续,另一方面让人民感觉重回那个比较美好、比较轻松的旧日子,也就更愿意支持新政权。
新政权、新朝廷为什么能够如此大幅减税?因为他们是以“八旗”为军事与社会组织的内核,进入中原后,八旗并没有改变其自给自足的型态。也就是朝廷不需要耗费大笔税收,用在养军队和养高官贵族上。
回到那个时代,两件事彼此相关缠卷在一起。一件是减免农民的负担,另一件就是“圈地”。满洲八旗军队及高官贵族的收入都不是由朝廷派发的,而是来自他们所分配到的土地。
顺治朝的重大政策就是圈画土地供八旗资用,这引发了朝廷上的讨论。刚入关时,多尔衮就下令要求调查京畿附近的“无主之地”,要将这些土地交给八旗使用。不过当时的汉人大臣、顺天巡按柳寅东就上奏提醒:“无主之地与有主之地犬牙相错” (《清世祖章皇帝实录·卷十二》) ,因为如果这样做,也就是让满人和汉人杂居在一起,如此不只土地利用会出问题,还必定衍生出种族间的纷扰。

爱新觉罗·多尔衮(1612—1650年),出生于赫图阿拉(今辽宁新宾老城)。努尔哈赤第十四子,皇太极之弟。顺治七年(1650年)十二月初九日,多尔衮在围猎时坠马身亡,年仅39岁。福临追谥懋德修道广业定功安民立政诚敬义皇帝,庙号成宗
那么预防未然,比较好的方式还是将满人和汉人的居住地分隔开来,实际办法是在州县中照比例划出一块满人特区,拿特区外的无主地来换特区内原本的有主地,如此汉人都出去,满人都进来,各自的田地与房舍共聚一起。
柳寅东主张,如此做的第一项好处是汉人耕种、满人放牧,互不侵犯还可以互相协助。第二项好处是满人、汉人有清楚的疆界,不会随便互相侵夺。第三项好处是汉人、满人各有官吏,各有办事机构,不会互相干涉或卸责,汉官不用管满人,满官也不用管汉人。第四项好处是汉人可以保业安生,维持农耕,也就会按时、按规定纳粮服役。第五项好处是有主的土地归并了,无主的土地也可以彻底整理发掘,不会隐匿。
从道理上看,这办法好处甚多,但真正落实到施行上,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如何圈地、如何换地,都牵涉到复杂的程序,也就有很多让人上下其手,于是引发了很多的弊案,这是这个案子在落实上遇到的问题。
圈地、逃人:确定满汉分立的原则
与“圈地”相关的另一个现象是“逃人”。满洲八旗是军事单位,有行之已久的军俘制度,战争或行军中捕获的敌人就变成了他们奴隶。而这种实质为奴隶的军俘如果逃跑了,按照传统规范,其他满人不得藏匿,藏匿就等于侵夺了别人的财产。
然而入关之后,所获汉人军俘很多,相对逃亡的情况也越来越严重。为了解决并防范问题,所以就订定了越来越严格的法令。到后来严格到要求各户有捉拿逃人的责任,如果在自家环境中被发现了有逃人的踪迹,就必须对逃人所属的家户担负赔偿。
这项办法后来又进一步演变成满人敲诈汉人富豪的手段。配合当地无赖,故意将逃人放入富豪家中,一旦被找到抓到,逃人所属的满洲八旗旧主就可以狮子大开口地要求高额的赔偿。
到了顺治十二年,逃人的问题越来越严重,严惩“匿逃人者”的法令弊端也越来越严重,大臣李裀便上了一个奏章专门讨论这件事,举出了“七痛心”。他想到一个断绝相关恶状的方法:既然一切源自逃人,那就从吓阻、杜绝逃人来下猛药,规定只要有逃人被发现了,就当场处死。这样也就不可能再有人敢假冒逃人,配合来栽赃或威胁了。
《清史稿·李裀传》中记录,李裀的奏疏送到王大臣会议中,可是讨论的重点不是要不要接受他的建议,而是大家纷纷提供意见,在讨论该如何惩罚他。王大臣们上给皇帝的意见是:依照律法,李裀说这些话没有犯法之处,但他夸张地以“七痛心”来诋毁朝廷实施的政策,也太可恶了,所以应该“论死”。
批评到逃人的问题,竟然引来这么强烈的反感,可见这件事真的是满清贵胄们的痛脚。顺治皇帝没有接受“论死”的严惩,要求再议。再议之后,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改为“杖徙宁古塔”,狠打一顿后流放。皇帝再开恩,免了杖责,直接流放到宁古塔去。那么远、那么艰难的环境通常有去无回,果然流放的第二年李裀就死了。实质上他还是死于上奏带来的严重后果。
“圈地”和“逃人”的问题联结在一起,在王朝建立之初就造成了满、汉间的高度紧张冲突。这不是满洲人入关后胡作非为的暴政,而是他们为了要维持政权基础不得不付出的代价。八旗的武力是政权不可或缺的依恃,同时也要靠八旗拥有独立的财源,满清朝廷才有办法在刚入关时采取减免税赋、与民休息等举措,尽快地让民间生产秩序得以恢复。
入关之初,至少在顺治朝,明朝原有的官僚体制保留了下来,那如何解决拖垮明朝的财政问题呢?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减省军费:流寇平定了不必再花军费,满洲关外不需要再派重兵看守,而且连八旗都不需要朝廷给钱,能够借圈地得来的土地利益自给自足。
“圈地”与“逃人”问题在清初历史上还有另一项重要的作用——确定了满汉分立的原则。柳寅东的奏疏无疑探触到满清政权的大困惑:要如何从他们的种族经验中,提炼可以用于处理现实的智慧?
满清一度自称“金”或者“后金”,对于女真民族有强烈认同。“后金”对照“前金”,看到的是历史上金朝如何因为过度汉化,导致国力衰微而被蒙古人赶出中原,一度颠沛流离,几乎失去了落脚之地。基于此,他们对于和汉人交互存有疑虑,满汉分立的原则相当程度上缓和了他们的紧张。
在中原执行满汉分立,在满洲就更是如此,延伸为严格管控汉人移入满洲,尽量保持满洲为满洲人的满洲,作为他们的退路。在没有后顾之忧的情况下,加强了在关内统治的信心与把握。这两项政策贯串了整个清朝,一直都有很大的影响。
顺治朝成就:短时间内得以立足中原
真正带领满清入关的多尔衮在顺治七年去世,刚去世时被尊奉为“义皇帝”,等于承认他是界于皇太极与顺治皇帝间的另外一位皇帝。一度清朝正式的系谱是太宗皇太极之后,有成宗多尔衮,然后才是世祖福临。现在我们不会看到这种系谱,那是因为多尔衮下葬之后,郑亲王济尔哈朗出面指控其罪状,如说他“独擅威权”、“僭拟至尊”,并曾迫害肃亲王 (顺治长兄豪格) 等,请求“重加处治” (《清史稿·诸王列传四》) 。
济尔哈朗原本是皇太极去世时选任的摄政王之一,地位和多尔衮平行,然而到了顺治四年,多尔衮就运用他所掌握的政治实权排挤济尔哈朗,将济尔哈朗的摄政王头衔给了他自己的亲弟弟多铎。济尔哈朗当然怀恨在心,在多尔衮死后他得以报复,利用的是多尔衮亲善汉人、任用汉人,在满清贵胄间早就已经引发的疑虑和反感。

多铎(爱新觉罗氏·多铎,1614—1649年),满洲正蓝旗人,清初名将,努尔哈赤第十五子,生母为努尔哈赤大妃乌喇那拉氏,与阿济格、多尔衮为同母兄弟。多铎一生战功彪炳,乾隆帝称其为“开国诸王战功之最”
前面提到的这几个人,范文程、洪承畴,到后来的吴三桂,这些人都环绕在多尔衮身边。济尔哈朗清算多尔衮,一部分的用意也是要阻挡汉人的势力。不过,他虽然成功动员了其他满清贵族的力量,取消了多尔衮死后追封的皇帝地位,但此时汉人在满清朝廷的人数已经多到不可能进行集体整肃、驱赶的程度。更关键的是,满清此时已经抬高了他们入关的野心,确立了要继续南征的目标,那可少不了更多汉人的支持与协助。
顺治朝最主要的成就,是让满清得以在很短的时间内立足中原,拉开了和“南明”的实力差距,也成功防止了任何地方割据势力的出现,让流寇骚乱之后的中国得以重返一统秩序。
史学家孟森(字心史,又称孟心史先生)在评断顺治皇帝时,特别提到他的两项问题。第一是溺佛。顺治皇帝笃信佛教,常常因而影响了朝政的推动,后来甚至留下未死出家的野史传说。不过他的信仰基本上维持在个人层次,并没有耗费国家、人民的资源去布施或大建佛寺。第二个问题则联系到野史中关于董鄂妃的种种传说,那是皇帝宠妾,他过不了女人与感情这一关。不过同样地,他的感情也是维持在个人层次,并没有因为宠妾而发生后宫干政的事。

孟森《清史讲义》,中国书籍出版社,2017年版
顺治皇帝去世时才二十四岁,也没有足够的时间让他做出更大的建树,因而不会留下更严重的错误。清朝真正的统治模式,当然既不是皇太极、多尔衮,也不是在顺治皇帝的时候奠定下来的,那就要等到顺治的儿子康熙皇帝来创设、来定案。
康熙皇帝的历史地位,尤其是在清初政权建立的过程当中,他所发挥的作用,我们在后面几集的音频节目当中再仔细地为大家说明。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2025.07.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