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丹青:离题而谈 | 第二季
不知道诸位有没有注意到一个我们可能没注意的现象,什么呢?你看,木心吃着条头糕、咸鸭蛋,但是手里拎着他的尺度,就所谓世界性和艺术家的自觉。他一辈子欣赏莎士比亚和尼采,贬低中国传统经典。
我手里没有尺度,我酷爱敦煌壁画,喜欢董其昌,同时迷恋中世纪欧洲那些无名工匠和现代主义的,比方说杜尚。
事实上我相信,不光是木心,不光是我,很多很多很多中国、日本、南韩的作家、艺术家,吃着泡面、泡菜,终身热爱西方经典。我觉得所有被西化的东方人都活在这种二元的、多元的文化趣味和创作实践中。
我不知道“二元”这个词用得对不对,总之,你很难在欧美作家、艺术家那里,看到这种大面积的、群体性的二元趣味。
你不能想象马尔克斯、昆德拉或者纳博科夫,熟读唐诗宋词,熟读严复和康梁,或者对五四到今天的人物如数家珍,你不能想象这件事情。你也不能想象杜尚、博伊斯、安迪·沃霍尔、达米恩·赫斯特之流,家里面放满了中国从古到今的大画册,墙上还挂着倪云林、傅抱石的挂轴,然后酷爱赵孟𫖯或者王铎的书法,不太能想象。
以我在纽约的观察,这个是西洋人的常态。所以杜尚蛮诚实的,他说,我从来没想过要去印度或者中国。
可是你看,五四一代的老同志,延安一代的左翼作家,还有改革开放之后的中国作家,哪个人的书架不是放满欧美文学译作?哪个说我根本不读卡夫卡、马尔克斯、昆德拉?随便哪一届诺贝尔奖得主的作品被翻译后,几乎同步出现在书店和网站,这种现象今天大家早已习惯了。
同样,你要是进入这几代中国油画家的画室,满坑满谷的西洋画册。出国方便以后,我们这些画油画的,最兴奋的话题,就是交换各国博物馆的观感。
北京的中国油画院组织过好几次团体临摹,我还跟过一两回,到哪里呢?到彼得堡、马德里、维也纳、纽约,就在博物馆里临摹大师原作。人家蛮惊讶的,一群中国人,支着画架,在展厅认认真真临摹委拉斯开兹或者维米尔。
2025.08.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