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如何迎接变化:清朝
大家好,我是杨照。
清代的秘密会社为何比以前活跃?
清朝从盛世转向中叶逐渐地没落,其中很关键的是和社会制度、社会运作有关系的,最主要是朝廷和底层的里甲缺乏了有效的联系,而且底层没有可以恢复秩序的准备。一旦有动乱发生,一来朝廷很难掌握状况,乱事会在短时间之内推翻原本就松散、不密实的地方秩序;而旧秩序一旦瓦解了,又没有现成的方法能够予以复原或者是去创建出新的秩序,于是脱序混乱的状况就拖延着,进而又扩张出去,影响了更大的区域。
地方官连自己治理的辖区到底有多少人口都无法精确地掌握,无法形成人口密度分布的基本概念,如果遇到有乱的时候,那就等于失去了动员地方自主组织来初步平乱的能力。如果上报,引满人带领的职业军队大张旗鼓进入镇压,这等于又多增加了一项乱源。
和地方没有任何关联的满人部队非常的醒目,如何行动大家都看得到,这就是为什么会有上一集音频节目当中为大家描述、形容的“兵至苗去”。很容易借由临时散伙,让他们可以规避官军的攻击,但又有“兵过苗集”,本来就在地方上的人,只要官军稍微离开,也很容易又集结起来。
于是,没有一个可以支援军队的社会安全组织,提供根本解决问题的依赖。而从朝中的满人大臣到实际带兵的满人将领,他们还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心态——不愿干涉汉人民间事务,尽量避免“扰民太过”。
道光朝讨论鸦片的时候,反对“严禁”的其中一种声音就来自于满人大臣,他们特别强调执行上的困难。严禁、严惩的根本在于确认谁吸鸦片,如此就一定要侵入、干涉众多人民的日常生活,这对他们来说就已经构成了“扰民太过”,这是属于满清祖宗家法特别防范的领域。是靠着林则徐的上奏,由一位汉人大臣来告诉道光皇帝,关于“严禁”这件事人民可能会有什么样的心理反应,才得以有效地抵消对于“扰民太过”的顾虑。
乾隆年间的关键变化,是长期用来开疆拓土的军队转变为运用在对付内乱上。因为不断开疆拓土,军队保持活跃不懈,也习惯了在行动当中取得奖赏。但平乱真的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将聚集的苗民或者是白莲教徒打败、打散了,他们往往就消失了,等到军队攻击的压力没那么强的时候,他们又出现了。于是军队的动员、驻守、作战,在时间上也就越拖越长。
这叫做“用兵易、撤兵难”,刚开始或许可以借由拖长战争多博得封赏,像福康安与和琳那样“养敌自重”,但到后来,敌也就不需要你养了,因为他们已经进入地方社会结构当中不会走了,官军的处境也就会变得越来越棘手。
军队长期布防,而乱事时起时灭,没有人敢保证军队离开了之后白莲教徒不会再起事,那就让军队事实上一直保持在动员状态,久了必定纪律弛废。而从皇帝统治的角度看,也没有强烈的动机要将军队撤回来。清朝的兵制里没有“解甲归田”这件事,因为拓边而扩大规模的军队,如果没有仗可以打,还真不知道要叫他们做什么呢。
“八旗”扩张为“满洲八旗”、“蒙古八旗”、“汉军八旗”,入关之后又加入了“绿营”,他们都是职业军人,而且得到的是比一般行业来得优渥的待遇。又因为以满洲血统为核心,在帝国的结构当中占有比较高的地位,满洲人不可能离开这个组织,原本的汉人进来了之后,也很难让他们自愿离开。
中国历史上的士兵多半是义务性质的,被国家动员来的时候,甚至要自己带粮食、备武器,哪里有像“八旗”、“绿营”得到这么优渥待遇的?军队规模有增无减,军费也就跟着水涨船高;但另外一方面“地丁合一”之后,人口增加不会给朝廷带来更多的税收,于是国家财政收支就越来越难平衡。
海盗与海盗之船
乾隆、嘉庆年间,连续出现好几件都很花钱的事。
一件是海盗问题。事情是从安南(今越南)开始的,原本黎氏国王的政权,在乾隆五十四年(1789年)遭到西山地区的阮惠起兵推翻了,是为“前阮”(有时又称“西山朝”)。到1802年又一次改朝换代,不过新的国王也姓阮,叫阮福映,这就叫做“后阮”(“阮朝”)。
安南是清朝的属国,当时黎氏就向宗主国求救,乾隆皇帝命两广总督孙士毅率领清军进入了安南,攻占了他们的都城黎城,协助黎氏复位。不过孙士毅因为贪功没有立即班师回朝,守军在黎城“漫无筹备”(《清史稿·属国列传二》),以至于后来被阮惠的西山军反攻击溃,必须动用福康安去收拾局面。
福康安的大军驻扎在镇南关,阮惠就来求和了。福康安仗着自己是乾隆皇帝跟前第一大将,自作主张接受了让阮惠取代黎氏当国。乾隆皇帝也承认这项决定,还以上谕称赏福康安的“牺牲”,意思是说如果不接受求和、坚持打仗,一定能够赢得胜利、换得封赏。接受阮惠求和,等于放弃了这大好机会。
“前阮”对清朝的态度仍然带有高度疑虑,所以就积极筹建海上的实力,透过法国传教士的引介,得到了法国人来协助造船、练兵。这支安南海军成立了之后,却经常在海上和中国的海盗勾结,资助他们兵船之外,还以官衔相诱,将劫掠所得充作军费,如此就助长了华南海盗的影响范围。
海盗中势力最大的是出身福建同安的蔡牵。而当时的浙江巡抚阮元,由于有对付凤尾帮、水澳帮等海盗的经验,他的眼光比较开阔,就拟了一套向当地官商募捐的办法,由福建水师提督李长庚另外建一支抗衡的舰队。总共打造了三十艘配有巨炮的大船,叫做“霆船”,雷霆万钧的“霆”,船只的尺寸与吨位都比蔡牵的船舰要来得大。

广东海面的中式船只
这过程充分显现出即使海禁已开,朝廷对于海洋事务仍然严重缺乏理解。因为阮元的做法竟然被广东巡抚孙玉庭参奏攻击,理由是什么?说“从古以来治海疆者,论海防而未闻海战”(《防剿洋匪情形疏》),认为对付海盗就应该要加强沿岸的防御,而不是出海去跟海盗打仗。这件事在当时是违背官场基本观念的。
在阮元的坚持下,李长庚的舰队还是建成了,之后接连击败蔡牵,军威大振,有一阵子海盗就收敛了些。不过蔡牵也在升级自己的海上战力。到了嘉庆十一年(1806年),李长庚虽然一度将蔡牵的军队封锁在台南安平鹿耳门,最终还是让蔡牵脱围了。
为了这件事,皇帝降旨责怪李长庚。李长庚上书回复:“臣所乘之船,较各镇为最大,及逼近牵船,尚低五六尺。”(《清史稿·李长庚传》)他指挥的船都比蔡牵的船至少要矮五、六尺,那就更不用说队伍当中的其他船舰了。可见蔡牵的船升高的规模。
本来李长庚主张因应之法是再造新船,因为“海贼无两年不修之船,亦无一年不坏之杠料”,但是这样的意见、主张被闽浙总督玉德阻挡否决了。虽然皇帝下诏追究这件事,毕竟没有再造更大、更新的船。而等到西洋船舰进来,那就不管是官军还是海盗所拥有的船,和西洋船相比,都变得不算一回事了。
“五霸十杠”、冗员剥削:漕运弊病有多深重?
海患要花钱,另外还有河患,河患也花大钱。黄河的问题累积了超过千年,河岸一直不断加高堤防,变成河水从人家屋顶上流过的这种奇观,任何人都知道,在这样的情况底下,迟早一定会酿成灾祸。
没有可以彻底疏通的可能,就只好一再雇用大量的民工,继续加高堤防。到了咸丰五年(1855年),黄河在河南铜瓦厢终于决堤,改道山东夺大清河河道出海。如此一来,虽然河道下降了,但大批的泥沙也随着注入到山东运河段,就使得大运河这个时候变得非常容易淤积,进一步就影响了南粮北送的漕运。
漕运又连带影响到运盐。传统上盐是专卖制度,这是朝廷的重要收入来源。只要有专卖,当然一定会发生走私。能够建立专卖,是因为北方产盐不足,需要仰赖淮盐北运来支应。粮食要北运,盐也要北运,很自然就会结合在一起。
淮北的盐要运送到北京,有一种说法叫“五霸十杠”。船运当中河道深浅不同,从深水进入浅水,必须要换船。换船的时候货物要搬下船再搬上船,不同的船有不同空间安排,所以往往还要进行重新分包。基本上,盐是从价钱比较便宜的地方朝越来越贵的地方运,这中间五次换船,不断分包改运,最后价值二十两的一包盐,在过程当中要多加十几两的成本。
官盐从产地到销地,涨价了将近百分之七十。这么高的货运外加成本,就让不必走官盐途径的私盐有很大的市场空间,稍微卖得便宜一点,就能够招来很多生意。私盐大量流通,盐枭当然也就坐大了。白莲教徒活跃的地区,会有人反对他们的宗教、他们的组织行为而要驱赶他们;但相对地,盐枭活跃的地区,人民反而能吃到比较便宜的盐,所以就不会有人积极协助官府去取缔他们。
运送过程剥削越严重,官盐越贵,私盐的利益也就跟着水涨船高。好比官盐卖到三十块,私盐可以卖二十五块;等到官盐涨成四十块,私盐就可以卖三十五块。私盐盐枭只要敢冒险,就能够坐拥庞大的利益。如此,私盐买卖所属的社会秘密空间一直不断地扩大,于是从清朝中叶到清朝末年,底层秘密会社和其他变动因素复杂结合、彼此加强,就构成了朝廷无法解决的大困难。
盐商有从煮盐、晒盐到运盐的特许,然而很多盐商到后来也身兼盐枭。朝廷给予盐商特权,也知道特权很值钱,于是各级衙门遇到财务困难的时候,很自然的反应就是去跟有钱的盐商借钱。官方要借钱,你能不借吗?如果不借得罪了官员,将来特许的特权可能会生变。
但借出去容易,要讨回来可就难了,那又怎么办呢?最有效的方式那就是越过官府,直接将部分的官盐变成私盐,靠着卖私盐的获利拿回来。因为衙门借了钱没还,所以他们对于这种盐商兼当盐枭的现象也就一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穷究也无法穷究。
包世臣曾经写过一篇专论漕运弊病的文章《剔漕弊》,描述漕运沿路有很多“卫”,也就是“保卫”的“卫”,那是军事机构。一个“卫”有一名“千总”,负责保护漕运;然后有文官大臣担任“漕臣”,另外再委派“押运帮官”,一个负责押有载货的船,另外一个负责卸货之后回程的空船。经过的每一省都有自己的“粮道督押”,各省“督押”之上,再设一个统合的“总运”。沿途还有很多文武官员,还有另外其他的名目像是“漕委”、“督抚委”、“河委”等参加进来。所以从瓜州上行到天津,牵涉在内有几百人。
怎么可能需要这么多人来“押”、来“督”呢?其中大部分当然都是冗员,是纯粹来分利益的,大家心照不宣。然而这种闲差便成为各级官员保举、任用私人的渊薮,不只是谁都无法予以革除,甚至到后来大家都加入抢夺的行列。这些人的利益从哪里来?当然就从要求收费运粮的“帮丁”那里抽取。所以一趟官粮、官盐的运费高得吓人,因为太多人在中间要分好处啊!
所以你看,漕运也很花钱,清朝花钱的名目那可多了,一路一直不断地这样花,国库当然受不了,当国库受不了,没有充分的财用,这个朝廷稍微遇到变乱,就会支应不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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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9.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