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丹青:离题而谈 | 第三季
上集,说了我在欧洲,寻访文学家、艺术家故居的失落。结结巴巴,不得要领。
录完以后呢,我就问替我录音的姑娘:“你听下来,你能明白我感觉吗?”
她说,她想到第一季讲希腊神话,Narcissus 对着水照镜子,总想看清楚,结果用手去碰,一碰水就乱了,距离就没了。她还说,我曾经强调我是个写实的人,什么事都得确认是那个样子。
这就是问题啊——你手一碰,距离感就没了,水就乱了。这也是一种说法,我之前倒没想到。
叔本华不懂匮乏
我本来想说的是什么呢?就是我扯了半天,什么失落、这个那个……用哲学的说法,问题其实出在欲望。
叔本华的模式是:欲望实现了,你会无聊,于是赶紧去找新的欲望,再去实现。最后无一例外,又再度陷入无聊。
是不是这样呢?是这样的,人就是这样的。但我不想用“无聊”这个词。在叔本华的语境里面,他没法想象:有个中国青年只能借到一张贝多芬第九交响乐唱片,回到乡下,在旷野里暴走、背诵旋律。
那是我在 1975 年前后的经历,无比幸福。叔本华不会知道,人会匮乏成那个样子,更不会知道,抵抗匮乏的居然是“背诵”。
但他的公式还是有用,怎么用呢?就是你在旷野背诵贝多芬,和你终于在“贝九”演奏的现场,不是一回事。看起来,后者实现了前者的欲望。可是在我这里,欲望一旦实现,你会使劲怀念欲望。而我怀念的,其实是匮乏。
到底怎么回事?有一位 90 后的朋友,后来为我解了这道题,可以说说。
去年秋天,乌镇老总陈向宏开发的盐官景区,离乌镇个把小时的车程,那里是王国维的故乡,也是钱塘江潮所在地。
他的野心是把盐官做成一座“音乐城”——找到全国、甚至全世界各种音乐人,民间的、流行的、大众的、小众的,包括古典音乐,都到盐官来玩。
2026.06.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