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性本由我:从零开始的女性之性
Chanchan
伙伴你好,我是 Chanchan。
大家或许都看过邵艺辉编剧、导演的电影《好东西》,这部电影里女主王铁梅和男性小马之间的一场性互动让我印象很深刻。当时的场景是,铁梅和小马正在拥吻,气氛浓烈,两个人显然都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性行为有意愿。就在这时,小马突然撕坏了铁梅的内衣。
铁梅立刻喊停,质问他:“你撕我衣服干嘛?你怎么不撕你自己的呢?”
小马有点尴尬,也先道了歉:“对不起啊,我以为这是可以撕的,我看片儿里都在撕。”
铁梅随即告诉他:“片儿里都是男的意淫拍的,根本就没有征求过女人意见”。
小马还试图反驳:“那我要突然停下来问你能不能撕,不也挺破坏气氛的吗?”
铁梅给出一句特别重要的话:“气氛不会被礼貌破坏,只会被不礼貌破坏。”
铁梅中断和小马的亲热后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场戏拍得很妙,既轻松诙谐,又严肃认真,它生动呈现了性互动里最常见的误区。不少人可能像小马一样,以为亲密里的确认会破坏气氛,礼貌询问会显得尴尬或者让欲望冷掉,于是在性互动中选择猜测、默认,甚至替对方做决定。但铁梅告诉我们,事实恰恰相反:只有当身体边界被尊重、真实意愿被看见,欲望才有安全展开的空间。
而这也是我们这一节想要和大家一起讨论的议题——性同意。
很多人一提到“性同意”,就会担心:那是不是以后做爱都要像签合同一样?是不是每一个动作都要暂停、询问、确认?这样会不会把浪漫变得很尴尬?
但真正破坏气氛的,从来不是一句“这样可以吗”,而是对方在犹豫迟疑时,性发起方却假装没看见,还继续推进,或者对方明明已经不舒服开始喊停,性主动方却觉得“都到这一步了,怎么能停”。
再回到铁梅和小马的性互动,我们不仅能看到性行为可以随时“中断”,也能看到“中断”之后的亲密可能。铁梅清楚自己的身体边界,所以她能够及时叫停一场自己不想要的互动;小马愿意尊重对方的身体边界,所以他也认真道歉,暂停互动。正因为双方都拥有表达和尊重边界的能力,这段亲密互动才没有因为一次喊停而结束。当问题被说清楚、边界被重新看见之后,两个人反而才有机会回到双方都愿意的性爱状态里。
所以,性同意并不是为了给亲密设置障碍,而是为了让亲密真正属于参与其中的每一个人。
那么,具体什么是性同意呢?它为什么远比一句简单的“同意”更加复杂?在真实的性互动和亲密关系里,我们又该如何理解和实践它?
接下来,让我们从性同意的原则和底线聊起。
 

Yes / No:性同意的原则与底线

学术上通常把性同意分成两个层面。
第一个层面是内部感受,也就是:我心里是否真的愿意?我是否想要?我是否感到安全?我是否舒服?我是否准备好了?第二个层面是外部沟通,也就是:我有没有通过语言或行为,把这种愿意传达给对方。
因此,真正的性同意,不只是内心愿意,也不只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而是内在意愿和外在表达之间一致且清楚的同意——我愿意,并且让对方知道我愿意。
这里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提醒:身体有反应,不等于同意;沉默不等于同意;没有反抗不等于同意;犹豫、僵住、尴尬地笑、顺从地配合,也都不能自动被解释为同意。因为人在震惊害怕、关系压力、权力不对等、酒精或药物影响、身体疲惫或性羞耻中,可能无法立刻说“不”。
因此,性同意并不是简单粗暴地判断“对方有没有拒绝”,而是要确认参与性行为的每个人,是否都在清醒、自愿、感到安全和舒适的状态下,清楚表达了“我愿意”。
可能这样说还是有些抽象,我们不妨借助大家比较熟悉的性同意口号来理解。
围绕性同意,国际上陆续出现三种表达:No means No,Yes means Yes 和 only YES means YES。它们不是凭空出现的口号,而是反性侵、反性别暴力运动长期推动的结果,也反映了社会对性同意的理解在不断推进。
首先是 No means No ——不,就是不。
这个标语的出现,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过去很长时间里,社会舆论中广泛流传着一种荒谬的迷思,好像“女性说不要,其实就是要”。这种观念不仅出现在日常玩笑和性别刻板印象里,甚至一度影响过司法判断。
在一些暴力性行为的案件中,如果受害人有能力反抗却没有激烈反抗,比如没有大声呼救,没有拼命逃跑,就可能被怀疑是不是“半推半就”?是不是某种程度上也默许了?或者其实没有那么不愿意?
No means No 的出现,就是为了打破这种受害者有罪论。它清楚地告诉所有人,“停止伤害”是性互动的绝对底线。只要当事人表达了拒绝,不管这个拒绝声音大不大、态度强不强、关系亲不亲密,对方都必须停止。拒绝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明,更不需要用“反抗程度”来证明自己真的不愿意。
这一步非常重要,因为它承认了每个人都有说“不”的权利。性接触已经开始之后说“不”,不是矜持;亲密关系内的伴侣说“不”,也不是不识趣;任何时候女性说“不”,都不是欲拒还迎。不就是不,是明确的停止信号,也是一个人对自己身体边界的表达。
但 No means No 也有明显的局限。因为它只能覆盖已经明确拒绝的伤害,却无法回应现实中更常见的沉默困境,比如不敢拒绝、不会拒绝、来不及拒绝等等。事实上,很多强制性的性行为,甚至不少女生的第一次性实践,可能并不是发生在能够清楚说出自己的意愿之后,而是发生在根本没能把想法说出口的时候。
比如,面对突如其来的性邀约,一个人可能既很难明确说“不”,也不愿意开口说“好”。或许是害怕对方生气,害怕关系破裂,害怕被说“不识趣”或“太保守”;也可能面对的是上级、老师、前辈,处在一种权力不平等的位置里;还可能是喝醉了、太累了、被吓住了,身体直接僵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这个时候,如果只问“你当时也没说不行啊”,问题就又被推回到被伤害的人身上;而原本应该被追责的施加伤害那一方,反而隐身了。这不仅不公平,也可能造成新的伤害。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观念进一步发展为 Yes means Yes ——确定愿意,才算同意。
这个转变很关键,因为它改变了性同意的判断逻辑,也把关注点从“拒绝”转向了“意愿”本身。在“No means No”的框架里,人们首先关注的是一个人有没有说“不”,但在“Yes means Yes”的框架里,人们更加关注的是,一个人是否明确表达了“我愿意”,或者说,是一个人是否真正拥有表达“我愿意”的空间和能力。
也就是说,性行为不能建立在“对方没说不”之上,而应该建立在“对方明确表示愿意”之上。责任于是也不再是被邀约的一方必须拼命拒绝,而转变为提出性邀约、推进性接触的一方,需要主动确认对方是否愿意。
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其实都懂这个道理。就像约朋友看电影,我们需要提前问:“你会想看吗?想看哪一场呢?”如果对方没答应,我们不会理所当然把人拉走。那为什么到了更涉及身体边界和亲密信任的性接触上,反而可以用“你又没拒绝”来推定同意呢?
再进一步,就是现在越来越被重视的 only YES means YES ——只有明确同意,才是有效同意,也就是“积极性同意(affirmative consent)”
它强调:在任何性接触或性行为发生之前,所有参与者都应当在知情、自愿、相互同意的基础上,自由决定是否参与这次性活动。也就是说,主动提出或推进的一方,必须确认对方是在意识清楚的状态下,作出了明确、肯定、自愿、积极的同意,之后才可以继续。如果只是猜测对方同意,而对方当时并不清醒,或者无法真正表达自己的意愿,那么即使表面上看似“同意”,也可能并不是有效同意,甚至可能触犯法律。
这里面有几个关键词,我想特别和大家强调——
第一,知情。也就是我知道自己在同意什么,比如同意接吻,但不等于自动同意身体的其它亲密接触。第二,自愿。也就是同意必须是在没有胁迫、情绪绑架、权力压力,也没有受到酒精或药物影响的情况下作出的,比如一个人即便同意了纳入式性交,也不等于同意口交或者其它非自愿性行为。第三,相互,也就是所有参与者都需要同意,不是一方想要,另一方就必须配合;也不是一方沉默,另一方就可以默认继续。第四,持续。同意不是一次性授权,昨天愿意,不代表今天也愿意;刚才愿意,不代表现在不能改变主意;同意这一步,不代表自动同意下一步。
在台湾,only YES means YES 也常被理解为“没有同意,就是性侵”。台湾现代妇女基金会还制作过一支微电影,用红绿灯的创意概念来表达“性,需要取得对方同意”:绿灯才可以前进,红灯就必须停止;而如果信号不清楚,就不能擅自往前。
“没有同意,就是性侵”
同时,关于积极性同意的科普,也推荐大家看一支传播很广的性教育短片《Tea Consent》,它用“喝茶”来比喻性邀约和各种场景的性同意。香港 Anti480 反性暴力中心也曾将它改编成粤语版本,表达非常直观,老少咸宜。大家感兴趣的话,也可以点击文稿区链接观看。
香港 Anti480 反性暴力中心翻译的粤语版本《Tea Consent》
从 No means No,到 Yes means Yes,再到 only YES means YES,从强调每个人都有说“不”的权利,到必须主动确认对方是否真的愿意,再到追问什么样的同意才是真正有效的同意,我们可以感受到性同意观念的不断推进。
这种变化很重要,因为它看见了更多人的真实处境,也纳入了更多以前被忽略的声音。尤其对女性来说,这不只是反性侵的规则,更是性主体性的基础——我有权决定自己的身体,我的愿意需要被确认,我的不愿意也必须被尊重。
当然,性同意标准适用于所有人,不因人的任何身份而改变。无论一个人是顺性别还是跨性别,是女性还是男性,无论 Ta 的性取向、性别表达如何,判断同意的标准都一样:清醒、知情、自愿、明确、持续、相互。每个人都有身体自主权,也都有权在任何时候表达自己的感受、调整自己的边界,甚至直接叫停。
 

共识之轮:同意的理解和边界

如果说性同意帮助我们理解的是在具体的涉性行为中,也就是狭义的性行为中什么才是有效的积极同意,那么接下来想和大家分享的“共识之轮”,则会进一步帮助我们在更广义的性互动里,比如日常的身体触碰或拥抱亲吻中,以及亲密关系里许多有关照顾、请求、给予和接受的时刻,去理解:是谁在行动?谁在获益?谁在给予?谁在接受?而彼此的边界,又在哪里?
共识之轮(The Wheel of Consent),也叫“同意之轮”,由 Betty Martin 博士提出。
她是一位身体治疗师和性教育者,曾长期从事脊椎按摩工作。她在多年的实践中发现,很多人在身体被触碰或触碰别人时,根本分不清自己的感受和边界。有人明明不愿意(willing to),却习惯性配合;有人明明想要(want),却难以开口;有人以为自己在给予(give),其实是在把自己的偏好强加给别人;有人以为自己在接受(receive),其实一直在愧疚和忍受。
于是,Martin 博士把身体触碰中的互动拆成了两个核心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谁在做?Who is doing?也就是,行为由谁发出,自己还是对方?是我主动拥抱你,还是你主动拥抱我?这个维度关注的是行为本身(action)。
第二个问题是:为了谁?Who it’s for?也就是,这个行为的获益者是谁?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对方?是为了满足我的欲望和需求,还是为了照顾你的感受和需要?这个维度关注的是受益方向(gift)。
这两个问题非常关键,因为我们在亲密互动里最容易混淆的就是“谁在做”和“为了谁”。做动作的人,不一定是付出的人;被触碰的人,也不一定是获益的人。比如,同样是“我拥抱你”,可能是我想安慰你,为了让你舒服;但也可能是我自己很难过,想从你这里获得安慰。这两个动作的外在表现一样,但背后意义却完全不同。
Betty Martin 博士的共识之轮把这两个维度组合起来,形成了四个象限。大家可以参阅文稿区中的图示,它的横轴是“为了谁”,也就是谁获益,纵轴是“谁在做”,也就是谁行动。
共识之轮
第一个象限是“拿取(Take)”,我行动,我获益,也可以简单理解为“我为我”。
“拿取”这个词可能会让人有点紧张,好像一说到拿取,就意味着自私、强势,甚至越界。但在共识之轮里,拿取本身并不是坏事。它只是说明“我”在主动行动,并且这个行动主要是在满足“我”自己的愿望。关键在于,它必须发生在对方允许的范围之内。
比如,我主动亲吻你,是因为我自己很想亲你。我喜欢这个亲密动作,也从中获得快乐、兴奋或者连接感。这样的“为自己而行动”,本身是完全健康的,也可以是充满活力的。它意味着我能感受到自己的欲望,也能够诚实地表达它。
“拿取”的核心句式是“我可以……吗”,比如“我可以亲你吗”。当然,除了用语言表达,我们也可以用身体靠近、回应互动等方式来表达亲密意愿。但如果并不确定对方是否愿意,最稳妥的方式永远是停下来确认,而不是自行推断。
这里要强调的是,健康的“拿取”绝不是“我想要,所以你就必须给”。健康的“我要”,应该是可以被拒绝的“我要”,它是在对方允许的前提下,合理、坦诚地拿取。所以,健康的“拿取”不是掠夺,而是承认自己的欲望并诚实表达,同时尊重对方的边界。而一旦越过了对方的边界,拿取就会滑向共识之外的阴暗面。也就是,“未经同意的拿取”,会演变成强迫、侵犯,甚至暴力。这是我们必须警惕的部分。
接下来,让我们来到第二个象限——“服务(Serve)”,我行动,你获益,也就是“我为你”。
还是以“我主动亲吻你”为例。我亲吻你,是因为我知道你喜欢这样;或者我想让你感到被爱、被安抚、被珍惜。这个时候,我在行动,而这个行动主要是为了让你获得舒服、满足或亲密感。所以,“服务”的核心是我愿意为你做一件对“你”有益的事,但标准不是“我想怎么给”,而是“你真正想要什么”。
再比如,在性互动中,自己给伴侣口交,主要是因为自己想让对方舒服,想照顾对方,想回应对方的欲望。此时自己的满足感可能来自于“我让你开心了”“我看见你享受,我也觉得亲密”。这也算是一种健康的服务:我自愿行动,对方从中获益;而我也在这种给予中感到连接和满足。
但这里也有一个很重要的边界提醒:服务不等于牺牲,取悦不等于勉强,我愿意付出行动,不等于“我必须给”或者“你必须接受”。
在亲密关系里,很多人会把“我爱你”理解成“我就应该满足你”,或者把“我不想做”理解成“我是不是不够爱你”。尤其是女性,常常被期待成为关系中的照顾者、配合者、满足对方的人,于是更容易习惯性地压下自己的感受,优先满足对方。比如“我亲你只是因为怕你不高兴或者怕你失望”,那它就不再是轻松自愿的给予,而可能变成了压力下的配合。
又或者,很多人会陷入“自我感动式付出”,我给你准备了惊喜,我为你做了很多事,我觉得这就是爱,所以你必须感激。但如果对方并没有想要,甚至明确表示不喜欢,那么这种“服务”就可能变成压力。
所以,健康的服务,并不是“我想给什么就给什么”,而是“我愿意给,也确认你愿意收”,没有被对方同意的付出,也是一种越界。
第三个象限是“允许(Allow)”,你行动,你获益,也就是“你为你,我许可”。
它和“拿取”是一组对应关系。还是用亲吻来举例。如果对方问我“我可以亲你吗”,而我回答“可以”,那么就是我在“允许”,对方在“拿取”。这里的关键在于:我清楚知道你想做什么,也清楚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里——在这个前提下,我愿意让这件事发生。
大家有没有觉得这听起来很熟悉?它其实和我们前面讨论的“性同意”就非常接近了。允许一定不是默认的,不是你想亲我,我就应该让你亲;也不是因为我们是伴侣,所以你随时都可以亲我。允许的重点不在于“我被亲了”,而在于“我同意让你亲我”。
因此,“允许”不是被动地接受,而是一种主动的选择。这个允许必须在我的边界内,边界是否开放,由我决定,边界开放到什么程度,也由我决定。
很多女性很容易在“允许”这个象限里感到边界模糊。我们可能不太习惯“拿取”,也就是不习惯主动表达为了自己的“我想要”;却很习惯“允许”,也就是习惯回应别人、配合别人、让别人高兴。久而久之,“允许”就可能被扭曲为“忍耐”,甚至带来一种“自我牺牲感”,好像只要对方想要,我就应该允许。
但共识之轮提醒我们,允许不是被动义务,而是一种主动权利,它不是压抑自己的感受去满足别人,而是在清楚自己边界的前提之下,由我来决定是否向对方开放自己的边界。
最后,我们来到了第四个象限——“接受(Receive)”,也就是你行动、我获益。
它和第二象限的“服务”也是一组对应关系,如果说“服务”是“我为你”,那么“接受”就是“你为我”。
比如,你主动亲吻我,而我很享受这个吻。我感到舒服、被喜欢、被需要,也从中获得亲密感和愉悦。这些时刻,行动的是对方,主要获益的是我。再比如,在性互动中,伴侣给我口交,而我主要是在接受身体快感,享受被认真对待和被取悦的感觉。
这个象限看起来好像最简单:对方给我付出,我安心享受就好。但对很多人来说,接受其实并不容易。因为它很像是在提要求,而很多女性从小并不习惯表达自己的需要,尤其不习惯向伴侣提出“希望你为我做什么”的请求。
不难想象,现实生活中,很多女性依然更习惯付出,却不太习惯接受和享受。有人会不好意思接受,担心“我是不是太麻烦了”;有人会在被照顾时感到不自在,觉得“我不能只享受”;也有人会习惯性地马上回报,好像不立刻做点什么,就欠了对方。而这恰恰说明,接受本身也是一种需要练习的能力,它不是被动地承受,也不是理所当然地索取,而是在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确认对方愿意给予的前提下,坦然地接受。
健康的接受,其实需要很强的主体性——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能够把这些需求表达出来;我能接受别人的给予,而不感到愧疚,也不觉得自己亏欠;同时,我也能明确让对方知道,什么样的言语或行动会让我感到舒适、愉悦和被尊重。就像电影《好东西》里的王铁梅一样,她可以自然地叫停,也可以坦然地说出自己讨厌和喜欢怎样被对待。
当然,现实中的亲密互动,往往并不是这样泾渭分明的。同一个行为,并不一定固定属于某一个象限,很多时候,一个行为也会同时包含好几个象限。比如,我给你按摩,你很舒服,我也很兴奋,那对我而言,它可能既有服务,也有拿取。又比如,你给我口交,我很享受,你也很喜欢这个过程,那就可能既有接受,也有允许。
总结来说,只要互动仍然处在双方清楚、自愿、同意的范围内,共识之内的一切,都可以是美好而光明的。服务可以是慷慨,拿取可以是坦诚,允许可以是开放,接受可以是滋养。但一旦离开共识,同样的行为就可能滑向阴暗面。没有共识的拿取,可能变成侵犯、骚扰或强迫;没有共识的服务,可能变成自我感动或道德绑架;没有共识的允许,可能变成委屈隐忍或自我牺牲;没有共识的接受,也可能变成索取无度或理所当然。
我们也会发现,很多亲密关系里的委屈和误解,其实都来自四个象限的错位。你以为自己在服务,对方却没有想要;你以为自己在接受,对方其实是在拿取;你以为自己只是允许一下,对方却以为你很享受;你以为对方沉默就是愿意,其实对方只是在忍耐。
所以,共识之轮给我们的不是标准答案,而是一种重新理解关系的语言。它让我们看到:不经允许的亲密就是侵犯,以爱为名的越界仍然是越界,委屈自己的配合不是真正的同意,不清楚的默认也不是共识。
共识之轮不仅帮助我们区分“谁在做”和“为了谁”,也引导我们练习更清楚、更自由的亲密。比如:我能不能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是欲望觉察。我能不能清楚提出请求?这是表达需求。我能不能听见并尊重对方的“不”?这是尊重边界。我能不能在不讨好、不牺牲的情况下给予?这是健康服务。我能不能在不愧疚、不亏欠的情况下接受?这是健康接受。我能不能允许别人享受,同时保有自己的边界?这是健康允许。
我们可以看到,健康的亲密,从来不是一个人消失在另一个人的欲望里,而是双方都作为主体,带着自己的欲望、边界和选择,共同在场。
 

日常中的同意练习与实践

前面我们聊了“性同意”和“共识之轮”,覆盖了狭义的性行为以及更广义的性互动。说到这里,也许有伙伴会觉得“这些道理我也都明白,但在真实的关系互动里,我还是会有些拿不准”。比如,“我到底是真的愿意,还是只是不好意思拒绝”,又比如,“我刚才答应了,现在后悔了,我能改变主意吗”,再比如,“对方没有明确说不,但看起来好像也没有很想要,这种情况该怎么办”,等等。
当我们处在这些模糊时刻,有一个在性教育、反性侵宣传中经常被使用工具,或许能够帮助我们作出判断—— FRIES 同意模型。这个模型来自美国计划生育联合会(Planned Parenthood),模型中的五个关键词刚好拼成“薯条”的英文 FRIES。
FRIES 同意模型
F 是 Freely given,自愿的性同意必须是在完全自由的状态下做出的。
也就是说,没有强迫、没有压力、没有恐吓,也没有受到酒精、药物或其他因素影响到判断能力。比如,在性互动中,如果对方做了某个让自己不舒服的动作,例如撕坏内衣,而自己下意识担心“现在说停会不会破坏气氛”,于是勉强继续,那这就不是真正自由的同意。
回到日常里,我们也可以留心觉察自己的同意是否自愿。比如,当你发现自己在想“算了吧,免得麻烦”或者“TA都这样了,我再拒绝是不是太过分”,这时就可以停下来问问自己:这是我真的愿意,还是我在避免冲突?
R 是 Reversible,可撤回的。
同意不是一次性授权,而是可以随时收回的。即使一开始说了可以,中途也可以说停;即使过去愿意,这次也可以不愿意;即使已经进行到某一步,也可以改变主意。比如,原本双方同意在房间里发生性行为,但后来其中一方不想继续了,那就应该立刻停止。很多人会觉得“都到这一步了怎么能停”,但同意就是在亲密互动里,每个人都可以随时喊停。真正尊重你的人,不会因为你停下来而惩罚你。
I 是 Informed,知情的。
同意必须建立在了解真实情况的基础上。也就是说,我要知道自己正在同意什么,也要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比如,避孕方式、是否使用保护措施、身体健康信息、行为内容和边界,都属于知情的一部分。如果对方欺骗自己戴了安全套但实际没戴,或者隐瞒了性传播疾病相关信息来获得所谓同意,那就不是有效同意。
E 是 Enthusiastic,积极的、热情的、主动的。
这里的“热情”,并不是要求每个人都表现得非常热烈外向,而是强调“积极同意”。如果一方明显犹豫、沉默、僵硬、心不在焉,或者只是说“随便吧”“都行吧”,那就不应该继续推进,而应该停下来确认。积极同意不是“必须兴高采烈”,而是“不要把勉强当愿意”。
S 是 Specific,具体的。
同意是针对具体行为的,同意一件事,不等于同意所有事。同意牵手,不等于同意接吻;同意接吻,不等于同意抚摸;同意一种性行为,不等于同意另一种;同意今天,不等于同意明天;同意这个人,不等于同意另一个人。越是进入更亲密、更私密、更可能影响身体感受的行为,越需要具体确认。
把 FRIES 放到日常亲密里,其实一点也不复杂,它可以是伴侣之间一句很轻的确认:“这样舒服吗?”“还想继续吗?”“要不要慢一点?”“这里可以吗?”“你愿意停一下吗?”这些问题不是扫兴,而是在保护亲密里的安全感。
当然,原则重要,灵活也重要,积极同意并不是要求每一个亲密动作都像填表一样逐项确认。亲密关系里的互动本来就是流动的,长期伴侣之间会逐渐形成默契,身体会回应,情感会交流,很多时候并不需要把每一步都说出来。
不过,默契也从来不是替代同意的理由,在基于信任的亲密关系中,我们也需要在自然流动和清楚边界之间找到平衡。彼此可以有眼神、动作、靠近、回应,也可以在任何不确定的时候轻轻问一句“可以吗”,这些确认并不会破坏亲密,很多时候,它们本身就是亲密的一部分。而且,它们可以很温柔,甚至很性感。因为它们传达的信息其实是:我在乎你的感受,我希望你和我一样,都是真心想要这件事发生。
 

清晰,是为了让亲密更真实、更自由

可能还是会有伙伴会担心,把亲密行为分析得这么具体,会不会破坏浪漫?
但或许,我们可以反过来问:真正破坏浪漫的,难道是清楚的自我觉察和彼此确认吗?还是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误解、长期积累的委屈、一次次越过边界,以及不被尊重的感受呢?
无论如何,只有当一个人知道自己可以说“不”,Ta 说出的“是”才真正有意义。
亲爱的伙伴,说“不”的能力很重要,说“YES”的能力也同样重要。在性互动中,我们可以说“不,我不想”;也可以说“是的,我想要”;可以说“这里可以,那里不行”;也可以说“刚才可以,但我现在想停”;还可以说“我喜欢这样,不喜欢那样”。
这些表达,不是扫兴,也不是麻烦,它们都是积极性同意,也是我们主体性的体现。它们是在告诉对方:这是我,这是我的感受,这是我的边界,这是我的意愿。真正的亲密,从不是一个人不断猜测,另一个人不断忍耐,也不是一个人不断索取,另一个人不断配合。真正的亲密,是两个人都能被看见、被听见,都能自由地表达想要与不想要。
回顾这一章,我们从性价值观、性身份,讲到性压抑、性羞耻;再到性态度的重建,以及今天的性同意与共识。一路走来,我们一直在讨论性,但我想,也有伙伴已经发现了,我们同时也在讨论如何与自己的身体、欲望相处,又如何带着这些进入具体的关系。
很多时候,我们以为亲密关系的问题来自于别人不理解自己。但也许在那之前,我们首先需要练习的,是自己理解自己:理解自己什么时候想靠近、什么时候想后退,什么时候感到舒服、什么时候感到勉强,什么是自己真正想要的、什么又只是习惯性的配合。
只有当我们越来越了解自己,我们才有可能让别人了解我们,也只有当我们能够尊重自己的边界,我们也才有能力尊重别人的边界。所以,清晰不是为了把亲密变复杂,而是为了让亲密变得更真实、更自由。
也希望正在收听节目的你,能够慢慢长出一种能力:既能坦然说“No”,也能自在说“Yes”,既能保护自己的边界,也能诚实表达自己的欲望,然后带着这样的自己,去爱,去连接,去建立关系。关于关系里的更多议题,我们也会在下一章继续展开。
我是 Chanchan,我们下期再见!
本集编辑:粒子,LinQ
2026.06.26

精选评论

共 13 条
  • 捡破烂的猫
    2026-06-29 11:05:32

    感觉女性在各个层面都很难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和需求,因为一直以来都在被强加一些利他的属性,从童年时期开始就很可能不被允许表达自我了,哪怕需求再合理不过,但只要展现出这样的苗头就会被说成是自私,慢慢的就滋生出毒性羞耻,也就失去了主动表达的能力。所以我会发现特别是一些相对年长的女性更容易体现出这种面向,她们的需求被压抑的太深,年轻的时候也许还能通过别的途径适当消解,随意年纪渐长,各方面的无力感增强,需求又并不会自动消失,只会以别的形式表现出来,所以情绪状态就愈发糟糕,并且会拿身边最弱势的家庭成员当做需求转换器,因为只要扣上为他人好的名义,利用对方的负罪感来完成这一环节,就能没有心理压力和道德负担的间接满足一部分需求,这其实非常可悲,但又真实的存在于日常的点点滴滴之中。

    时倾 :作为男性,在成长过程中也被压抑需求,被压抑情绪

  • 子清
    2天前

    说的非常好,我觉得男孩子都应该这么去践行,这样才能有更好的感情关系。两性关系并不是男生主动去推进的,是两性互相推进的。尊重是加分项。

  • CHVVII
    2026-06-30 23:38:40

    cc老师虽然谈论的是伴侣之间的性,但是我觉得在有些情感领域好像都很合适。这个理论框架让人感觉有很多外溢的感受流了出来。我是一个短发,女且喜欢女,虽然身边会有一些女孩子会喜欢我,我们之间也是朋友的相处,朋友之间会有喜欢和欣赏,我知道,但是似乎这个理论的框框也能表达出我对于一直以来这些女性朋友对我来说所产生的某些不那么舒适甚至会压抑和怀疑自己的感受。高二新转来学校的朋友在一个宿舍,晚上三个人一起在我床上看完电影,她就想和我睡一起,我强烈的拒绝且要求她回自己的床上睡,但是她无论如何都不回去,我坐在床上沉默了好几分钟,而且已经熄灯我也不可能跑去别人的床上睡觉,于是就忍耐了一晚上和她睡一起,但是不允许对方挨着我睡,以至于到现在其实我都很排斥和朋友间的身体接触,但是和女朋友不会。这个高二认识的朋友感觉一直是对方在主动维系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会有对方对我好会觉得亏欠而忍耐着自己的不舒适,如果拒绝会觉得自己是不是没良心,这种关系持续了十五年,是的,我们成了十五年的朋友了,可是我还是会觉得不舒适,对方会把我当成她快乐的一个来源,她需要朋友,她没有安全感,我在大二有非常排斥的半年没有见面,最后还是自己说服自己,又回到了原有的相处模式。直到现在她虽然有个三岁的女儿了,我也会很礼貌的拒绝对方邀请的见面吃饭,走了这么久才觉得原来拒绝之后可以这么轻松。另外的一个朋友,也是女生,她有男朋友,现在是老公,我们之前她和我出去玩之后到了晚上会发信息说想我,我只当作朋友之间的关系,但是也没有持续多久,会每天发信息问我在干什么,我会礼貌的用我有女朋友来拒绝这种相处方式,可是对方好像不在乎,就感觉她很缺爱和希望得到我“多余”的关心。就更别说我之前高中的女朋友,她有男朋友,但是也会想要我这个女朋友,哈哈哈被我拒绝了。我不觉得因为自己是女的所以和其他女孩子之间就可以这样,应该是人和人之间就是像cc老师节目里说的那样,有一个健康而且光明的相处之道。但是到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但也总算明白了这个道理,原来我是可以拒绝的。🤝需要练习。

    CHVVII :高中的女朋友是高一在一起,高二因为我的沉默分开,她经同学介绍有了男朋友,高中我们都在一个班,高二我比较侧重交朋友和上网,知道她有了男朋友之后也没有关注她。到了高三,在操场她跟我说她也想要和我在一起,意思就是男女朋友都想要。我只想要一对一,开放式关系小李老师之前聊过,哈哈哈我也比较倾向于这种一对一的“严肃模式”。希望大家都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 132****5116
    2026-06-28 18:26:20

    视频看不了

    cc (主讲人) :嗨伙伴,视频观看可能需要“科学上网”才行😳

    CHVVII 回复 cc :哈哈哈哈哈😂

  • 🍊0
    2026-06-28 15:49:24

    如果你不是用自己心灵的耳朵去听,你就不可能有信道所必需的那种个人自由的意愿和意志。(《口语文化与书面文化》第56页) 所以,基督教的人文主义意义应该从它在信徒心灵中播下的个人意识、平等和自由的观念种子去理解。当然,并非每一个基督徒都能从这些种子有所收获,但是,那些能够从这些种子有所收获的早期基督徒,他们依靠这些价值的观念力量,经过宗教革命,16世纪荷兰建立了共和,17世纪英国建立了君主立宪,18世纪美国建立了联邦共和。这也正是我们这档节目所要开拓的人文主义视野。 下一集,我们就要正式开始介绍《圣经·旧约》了,开篇《创世纪》向我们抛来的问题是,人在沦落之前是清白的吗?我们下集再见。 (徐贲老师的课共读分享) 「北京看理想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版权所有,请勿发布在公众号等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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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6-28 10:02:17

    婚姻允诺了性关系吗?山西订婚强奸案中的认知差异| 番外(翟志勇老师的课共读分享) 🪞🐖……人是理性的吗?……逻辑、语义、经验之理(徐英瑾老师的课;许志强老师的课:“小城畸人”……):表象情境?背后谁的意志?男女独立生存能力?被安排?礼物交换?隐性买卖财产关系?男女主角有“独立”意志判断能力感情基础吗?……男女主角在原生家庭关系中的“生态位”?男女主角父母在原生家庭关系中的生态位?……时空连续混沌体?……🪞🐖……?仅仅是认知问题吗?这个案件之所以撕裂,是因为它赤裸裸地把我们这个社会对这个问题的、两种截然相反的回答,血淋淋地摆在了台面上。直到我们作为一个文明,在每一个毛细血管里(家庭、学校、社区、法庭)都完成了从“物”到“人”的观念进化,类似的悲剧,就依然会在这个“时空连续混沌体”中,反复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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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6-27 20:39:40

    你好,欢迎收听《帝国的兴衰:古罗马经典选读》,今天我们继续来读阿普列乌斯的《金驴记》。 普遍性的归因谬误,纵贯古今的荒唐 《金驴记》里有不少故事,体现了男性的一种荒唐的想法,那就是,男人之所以喜新厌旧,是因为有另一个女人对他施行了媚术,这才让他身不由己地被新欢所迷,神不守舍。到了今天,这种观念依然在起作用,不少人会把男性对女性的性骚扰,归咎于是女性“穿着暴露”“说话粗放”“搔首弄姿”,把男性犯的错悄悄转移了。 (徐贲老师的课共读分享) 「北京看理想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版权所有,请勿发布在公众号等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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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6-27 13:00:15

    因此,中国的“以德交友”与古希腊、古罗马的“以德交友”看似相仿,其实有很大的不同。西方的“以德交友”是一种以民主与共和城邦政治为背景的友谊观,而在中国长期专制的背景下,“以德交友”则一直只是读书人个人的修身养性和情操陶冶。 西方从古典的“以德交友”友谊观过渡到中世纪之后的私人领域友谊观,有一个转折和变化的过程,而中国古代的“以德交友”过渡到今天的“谨慎择友”或“君子择友”,则基本上是一脉相承的传统。 “谨慎择友”的意思古今皆然,就是小心地选择好的朋友,这样才能见贤思齐,提升自己。正所谓“益友百人少,损友一人多”,就是这个道理。但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在今天的语境里却增添了一些“明哲保身”的意味,“淡如水”不只是指朋友之间默契的友情,还包含了另一层意思:要提防和远避小人,免得被小人有诬陷、出卖、打小报告的机会。 另外,“以德交友”在今天还有了一个时髦的说法,叫“交朋友,重三观”,就是说,要结交真正的朋友,需要有共同的理想和志趣,有着相似的人生追求,对快乐的理解也境界相似。这话听起来不错,但什么是“正确的三观”呢?无论什么立场原则,自由主义也好,保守主义也罢,都不代表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正确三观。这是我们在倡导以德交友时不能不提醒大家的。 关于《女性之城》里有关性别与友谊的话题就聊到这里,下一集开始,我们要介绍的是一部家喻户晓的中世纪作品,那就是《马可·波罗游记》。感谢大家的收听,我们下集再见。 (徐贲老师的课共读分享)

  • 文星闪耀
    2026-06-27 07:30:39

    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