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聚落如何走向国家:从新石器时代到夏商周
杨照
大家好,我是杨照,继续来为大家介绍从文献考古以及甲骨文当中,我们大概可以整理出来商人文化的特性。
现代的“商人”与古代的“商人”有哪些差异?
商人之所以能够在东方崛起,很可能和他们的畜牧的本事是有关系的。另外一个重要的线索是安阳出土的甲骨文,其中可以看得出来“卜旅”非常的重要。
“旅”有两重的意思,一是旅行,二是军旅,两者重叠之处就在于长程移动。在那么古远的时代,长途的移动绝对不是容易的事情,到了商代后期,商人却经常在移动,需要经常卜问“旅”到底是急还是凶。
另外商人用卜甲,而不只用卜骨,也指向他们高度的活动能力,尤其是成熟的运输条件。青铜器的铸造也是如此,四处的铜矿跟锡矿,要能够从很远的地方送到安阳来。
为什么商人要特意发展这些需要运输条件配合的事物?那是因为这个民族刚刚兴起的时候,靠的就是“服牛臣马”,懂得用别人不会的这种方式驯服动物来为人类服务。他们当然就有强烈的动机,不断强调自身的特殊本事,来彰显他们跟其他部落、跟其他方国之间的差距。
安阳殷墟挖掘出一种车马坑,而且不只一个地方发现有马、有牛被埋在里面殉葬。牛、马之外,还有鸟兽坑,甲骨文记录的祭典里,最多有一次用到三百头牛的。
安阳出土的兽骨数量也的确非常的惊人,车马坑是将一整架制作精美的车,再加上拉车的活马一起埋进去的,为什么这样做?显然也是在炫耀,商人有这种车马运输的能力,而且能够拿这么多牛、马、鸟兽来当做牺牲。
安阳殷墟出土的车马坑
再举一个可能的相关例证,《史记》将周之前的朝代叫做“殷”,它的历史记录在《殷本纪》中,而今天我们通用的名称则是“商”,我们一般都称“商朝”,“商”比“殷”要来得普遍许多。
整理甲骨文的时候,研究者发现了一件令人惊讶的事——我们找不到商人自称为“殷”的记录。所以“殷”这个名称怎么来的呢?显然是周人用的,而且是带有贬义的。
周人要表现跟商人亲近,表现对商人尊重的时候,他们就用“大邑商”;如果要表现敌对跟轻蔑,他们就说“殷”。商人的自称其实是“商”,显然“殷”这个名字是胜者为王之后的结果,在周人战胜了商人之后,随着周人的语言习惯被留了下来。
周代早期,仍然是“殷”、“商”并用,但到了东周之后,“商”越用越少,“殷”越用越多。两个名字的消长,另外一个关键因素在于,“商”和“商人”在此就有了不同的意义。
就拿前面这两集音频节目来说吧,如果大家拿去给完全不知道我在讲什么题材、题目的人听,你就会发现他们听到到处都在讲“商人”,他们可能觉得这是财经节目吧?现在中文里“商人”只有一个意思,就是做生意的人。
用“商人”来指做生意的人,这是早在东周的时候就已经形成了。不过在古代中文里,那个时候更严格、更精确一些。有句成语叫做“坐贾行商”,意思是固定在一个地方开店铺、做买卖的,这叫做“贾”;那种跑来跑去,将货物从这里买,运到那里卖的,才叫做“商”。
虽然没有明确的直接证据,但是经过比对,我们也有理由相信这中间的关联。传统的解释是周人克殷之后,周公将殷遗族流放,所以他们就转行去做生意。
“商人”变成了做生意的“商人”,我们现在可以将字义的重叠推得更远、更紧密一点:行旅、运输早早就是商人他自我标榜的民族印记。他们懂得用动物的力量来进行远距离的移动,这项长处后来就变成了“行商”的基础。于是此“商”和彼“商”就会有了同样的称呼,或者说,民族称号的“商”就转变成为行业称号的“商”了。

商人对动物的驯服与恐惧

我们在这里简述、整理一下历史上可能发生的事。
在东方有这么一个民族,他们在新石器时代的后期,因缘际会有了突破性的能力,培养出驯服以及畜养大型动物的特殊本事。如此产生的第一个效应,是增加了他们的移动力和运输力。
第二个效应,是刺激他们把对动物的掌控能力运用在军事上,所以又增加了他们的攻击力和防御力。
人类很早就发明了轮子,把运用轮子做成的车改由马来拉,就能够创造出前所未有的速度,并且进行攻击。这就是我们在殷墟当中所看到车马坑最清楚、最具体的意义。
商人能够运用远大过于人的兽力,让兽、让动物的力量为他们所驱策,如此一来,周围的其他部落很难抵抗他们的势力,打不赢有巨大动物的兽力来协助的商人,所以周遭的部落就不得不臣服在其下。
在驯服兽力、运用动物力量的过程当中,商人也必然和动物发展出特殊而且暧昧的关系。我们今天会看到、会接触到动物的机会,是餐桌上死掉的动物,是家里跑跑跳跳的猫、狗、鸟,是动物园围栏里面的大象、长颈鹿。我们很难体会动物,尤其是大型动物对人所产生的恐怖威胁。
就算你找到了方法驯服这些大型动物,但一项事实永远在那里:这些动物比人大,随时可以伤害人。面对大型动物,那个时代的人类不可能是百分之百的主人。所以你一方面驾驭动物,让他们为人服务,但另外一方面,也就必须害怕拥有着巨大力量的动物,你必须随时提防着他们。
商代鸟兽形青铜器
在商人和动物的关系里,动物既是助手,也是威胁。人必须拉近和动物的距离,才能够充分利用动物的力量。然而和动物越接近,动物能施加予人的伤害也就越大,对人的威胁也越大。当动物翻脸不认人,就真的不认人,人这个时候,在动物的旁边跑都跑不掉。
换句话说,这样一个民族,随时都得和一个比自己更大的力量相处,借由控制这股随时可能转过来毁灭自己的力量而得以壮大、而得以发展。这种心态就成了商文化的基础底蕴,也是他们看待世界的根本模式。
安阳殷墟出土虎纹青铜器
人活着,最重要的事就在于如何和比人更巨大的力量协商、折冲。用对的方式处理动物,动物可以为人带来众多的好处。然而一旦用了错误的方法,动物也立刻翻脸就变成最可怕的毁灭的因素。这样的现实进入到商人的想象,并且形塑了他们的想象。整个世界也是这样一种可以带来好处,也可以带来毁灭的存在。
商人从祖先那里学来了驯服动物的能耐,祖先是重要的协助者,因此也很自然地需要祖先来帮忙处理、应对这个世界。然而,一旦将祖先视为协助者,在他们的想象当中,祖先也就自然地取得了同样的两面性,可以帮助我们解决问题,但一不小心也可能翻脸,就变成了毁灭者。
所以商人必须不断小心翼翼地和祖先沟通,保证拥有祖先在超越领域里所给予的保佑和协助,既是帮助也是威胁的这种双重性,祖先和动物是一致的。于是他们也很自然地就把动物想象为人间——就是此世和祖先另外世界之间的交流管道。所以在具有高度象征意义、运用在祭祀和战争的青铜器上,就布满了和动物主题有关的纹饰。

用于人祭的“人”是“动物”吗?

商人最早发展出和大型动物之间的复杂关系,这个事实显然也影响了他们对于“人”以及什么是“人”的看法。
之前提过了考古挖掘出来的“奠基坑”里有人骨,甲骨文也经常出现人殉和人祭。小屯殷墟出土的墓葬坑里,依据甲骨文学家胡厚宣的统计,扣除能够辨认的墓主尸骨之外,一共出土了三千六百多具其他的尸骸,这还只是能够算得出来的,另外有很多支离、窜乱、无法明确凑成整副的骨骸的还有很多。
殷墟遗址的人殉坑
出土的墓坑一共有两百多位墓主,却牺牲了将近四千个人作为人殉或人祭。人殉或人祭并不一样,人殉指的是和墓主有特殊关系、对墓主有特殊意义的人,在墓主死了之后,一起被埋进去,等于是陪伴这个主人去另外一个世界。我们现在无从得知这些人是谁,也许是墓主的妻妾或者是他的童仆。
至于人祭,那是一个人死后,为了让他能够上路,在葬礼上,以人作为祭拜的牺牲。这种人在祭礼上的作用,跟我们祭拜的时候用的“三牲”——猪、鸡、鱼,基本上是一样的。他们和墓主没有关系,甚至在墓主的生活当中,他们恐怕根本没有被当做是和下葬这个的墓主一样的人。
从生物的角度看,我们检查那些骨骸是人骨,但是从当时的社会、文化观念来看,他们恐怕不是人。
墓坑里面,人殉骨骸通常保留完整,数量也不会太多。数量多的,一般就是人祭,一堆骨骸杂乱地放着,几十具甚至上百具都有,这种骨骸很难还原,甚至连要算清楚有几具都很难,几乎只能够依靠头骨来计算,而无法将一具一具的尸骸拼凑完整。当年下葬的时候,显然就是毫无分别、草率地堆在一起。
殷墟遗址的祭祀坑
在1949年新中国建立了之后,史学家依循马克思唯物史观的五种社会形态论,讲到古史一定要讲奴隶制社会。人殉,尤其是人祭,就被视为商代时奴隶制社会的铁证,也就是说,那些被草率埋进墓坑里的是奴隶,是墓坑主人的财产。这样的说法有其道理,但是值得更进一步的探索和补充。
从甲骨文来看,早期最常被用在人祭上的是“羌”。今天我们日常语言里面说到的“羌”是指“山羌”,那是一种类似羊的动物,但在商代甲骨文当中,“羌”显然是一个民族的称号,而这个民族源远流长,后来从“羌”的称号发展出“姜”姓,而“姜”在周代这是一个重要的大姓。
“羌”字三种书写方式
甲骨文中明白记录着当时经常以杀“羌”来进行祭祀。“羌”是商人征服的民族,是商人的奴隶吗?让我们先换一个角度来看,检验商人对外关系上他的主要敌人。
甲骨文上记录的最常跟商人有武装冲突,是“人方”“鬼方”“共方”。而甲骨文里面,我们却不会看到商人用动物的名称来丑化他们的敌人和他们的对手,这和后来周人的习惯大大的不一样。
周人的传统后来更进一步地被内化在中国传统里,是用人和动物的分界来抬高自我的地位、来凸显自我中心。所以中国人是“人”,不是中国人的,就是“夷”、“狄”、“犬戎”,周人用动物来命名这些他们眼中不是人的人。
商人不是这样,在甲骨文字上清楚区别的。对待“人方”、“鬼方”、“共方”,那是“伐”,也就是“讨伐”、“征伐”的“伐”。行动之前要进行的是关于战争,或者是战事的一种卜礼。然而对待“羌”以及其他几个今天无法传写成为现代中文的民族,甲骨文用的字却是“猎”,行动之前的卜礼内容,也是“卜猎”。
换句话说,在商人的世界分类架构里,“人方”、“鬼方”,这是人的范围,“羌”却是属于动物的范围,因此那种杀了大批“羌”的祭礼,我们今天看来,是以人作为牺牲,所以是人祭,然而在甲骨文当中,那就是“祭”。
例如说在祖甲改革之前,“祭伊尹”是非常重要的仪式,而在甲骨文记录祭仪当中,就经常列着“牛三百、羌五十”,“牛”和“羌”是并列的。
从现在的观念来看,挖出了墓葬坑,发现有人骨,也有鸟兽的骨骸,我们很自然就会进行区隔,这里是“人祭坑”,那里是“鸟兽坑”。但是从甲骨文来看,我们有理由怀疑这样的分法,在商人的祭仪当中,恐怕不是这样区分的。
这里关系到商人对待动物的基本态度。商人眼中的动物,是能够被他所驯服、运用,放在身边,但却又不时可能会带来破坏跟威胁的。或许以这个标准来看,“羌”就是一种人形的动物。
“人方”、“鬼方”、“共方”,那是明确的异族部落,有的时候跟商进行联盟,有的时候发生冲突,彼此之间是人的关系。但“羌”不是,像看动物一样可以被商人所用,也经常被猎捕来为商人所用。
后期的甲骨文,尤其是祖甲改革之后的甲骨文里面,我们开始看到了暧昧、变动的迹象。在改革之后的“彤祭”里,甲骨文会出现“羌二人”的记载,这是过去没有的。过去“羌”就是“羌”,都是和动物、兽类并列的。
“羌五十”这是制式的表达方式,这个时候出现了“羌二人”,显现商人看待“羌”的态度有了改变,把他们挪移进入到“人”的范围,而不再像传统上摆放在“动物”的领域里。
我们也可以透过甲骨文,试着还原这个现象。商人和“人方”、“鬼方”、“共方”打仗,如果抓住了敌人,那是俘虏,可能变成奴隶。但如果是“羌”等这几个特殊的族,他们的族人是经常被商人刻意猎捕的,捕来了就以对待动物的方式来对待。重点并不在于外表的模样,而在于商人的文化认定。
对于商人来说,“人”最重要的定义是有祖先,也就是有“鬼”。有“鬼”在后面帮助人、替人撑腰。所以叫做“人方”的是人,叫做“鬼方”的也是人,“人”跟“鬼”是在一起的。“人方”、“鬼方”表示他们背后都有祖先,和商人是一样的。
商代鬼方国地缘政治图
“人方”之所以如此得名,很可能就是因为“人方”跟商有过共同的祖先,是商人的分支,所以在称呼上保留了彼此共同起源的记忆。
商人相信,如果是跟“人方”、“鬼方”打仗的话,除了现实当中的征战,在祖先居住的鬼域里,商人的祖先也和“人方”、“鬼方”的祖先在争斗着。要打赢现实的战斗,就得要确保鬼域里的商人的祖先比敌人的祖先更强、更有力。
那相对地,什么是“兽”呢?什么是“动物”呢?那就是背后没有鬼叫做“兽”。没有祖先会保佑你。“兽”、“动物”的存在,只有单一的现实层次,没有复杂的人间跟祖先两个领域交错互动。“兽”没有自己的祖先,所以会被商人用来当做牺牲,不用怕“兽”的祖先来报复。
以动物作为牺牲,商人相信,如此可以和祖先的魂灵更有效地沟通。“兽”、“动物”就扮演了在人间跟鬼域交流的角色。
商代后期出现了“羌二人”的说法,饶富意义,显现本来被视为“兽”的族类,这个时候取得了比较高的,进入到“人”这样的地位。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应该是“羌”的势力有决定性的加强、变化,逼得商人不得不调整和他们之间的关系。
而最有可能的,就是“羌”在西方,因为长期和周人联盟,周人的势力越来越大,对东方的商人造成了越来越大的压迫,于是和周人联盟的“羌”跟着水涨船高,从商人眼中传统上的“兽”变成了人。
过去商人理所当然把“羌”视为“兽”,但是“羌”和“周”勾勾搭搭,“周”是个商人绝对不敢小看的方国,绝对是“人”,是有“鬼”的人,必须认真对付,影响所及,商人难免集体在心里嘀咕:那“羌”呢?“羌”的后面真的没有鬼,没有祖先吗?
于是新一代的商人,面对新的局势,动摇了,开始以对待“人”,而不是对待“动物”的眼光来看待“羌”。
商人借由运用动物建立起他们的势力。他们有了能力之后,第一,他们不断扩张占有的领域;第二,他们不断扩张他们能够影响的范围;第三,他们不断累积他们能够结盟和征服的对象;第四,他们不断找到有效的方法来组织新增的土地和人。在整个商文化、商朝的发展当中,这四项条件缺一不可。这是我们目前对商朝历史的一些理解和看法。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本集编辑:小蝉、vvy
2021.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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