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蒙古,从来不只是元朝
杨照
大家好,我是杨照。

拉近南北差距,分裂到统一的调整期

在讲这段历史很关键的一件事情,我们要理解中国在这个时候被划入了蒙古的疆域当中,变成了蒙古帝国的一部分,关于这样的变化跟发展,很清楚的有几件事情深刻地影响了中国。
首先,蒙古人将长期分裂的中国南北统一了。从辽朝壮大之后,经历了金朝,北方长期有部分领土和南方分属不同政权。而且金朝和南宋的对峙给北方带来了很大的伤害。北方的经济生产条件本来就比较差,经过战乱,再加上分裂无法和南方有效地进行交换,使得南北的差距越来越大。
宋朝以降,中国近世史的突出现象,包括城市的发展、交通运输便利、范围更广大的市场网络出现、市民文化的形成等等,都在南方得到充分的进步。以至于到了明代,而有了全国性经济体系的大幅改造,有了特殊的“资本主义萌芽期”。然而如此重大、划时代的变化,并不是平均发生的,而是有着地理分布的不同。
南宋持续朝向更成熟的近世经济与社会状况进化,北方在金朝统治下,很多方面却是倒退的。工匠技术上,从采矿、炼金、铸铁到其他工艺产品,都比之前粗糙简略。交通与城市基本上停留在北宋的水准,北宋时最繁荣的汴京,当然就相形退化了,不再能维持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中所记录的热闹、华丽、充满节庆享受。
逐渐地,在物质基础条件上,南北进入了两种不同的时间,一边快速进步变化,一边呈现停滞,甚至在很多方面保持不住原本北宋所形成的状况,几乎要退回中古时期了。很明显的,如果这种分裂继续存在,后来明朝的繁荣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
蒙古人南下,统一了中国,在元朝近百年的时间中,南北差距有效地被拉近了。这里有“道学”北传的发展,朱熹及其门人在南方建立的强大知识与道德信仰体系,到元朝才打破了原先的南北藩篱,得以开始在北方流传。换另外一个方向,我们也可以看到北方所开展出的文学、表演新形式“诸宫调”,在元朝传入南方,又在南北文人的投入、创新后,而有了辉煌的元杂剧成就。
元朝是中国重新统一的调整时期,将南方的特色元素传入北方,也将北方的送进南方,使得到了宋金分裂晚期简直快要成为两种不同文明的变化终止了,转而朝向南北统合。
另外特别在中国作为一个市场的发展上,元朝影响很大。北宋开发出的不断扩张市场网络,到了金朝,在北方中断了。而蒙古人是个高度机动的民族,他们建立的驿站系统带动了人与货物的流通,借着更有效的运输系统重新再将各个城市,以及城市周边地区联系起来,铺设了从区域市场到全国市场的条件基础。

中国文化面临“重新选择”的自由

蒙古给中国带来地第二项深远重大的影响,来自于异质、外来文化因素对传统中国文化产生的刺激挑战效果。
过去任何时代都不曾有如此巨大的外来文化力量进入中国社会中。蒙古帝国带来了各式各样的人,各式各样的新现象。《马可波罗游记》大大有名,但历史上很长时间中,这本书的真实性受到高度质疑。
最大的质疑点,也使得要辩护其真实性的人不得不感到语塞的,是这本书中几乎没有出现任何汉人。游记记载的是一个意大利人到中国的经验,但怎么会没有一般认定的“中国人”?没有写中国人,没有遇到中国人,我们怎么能相信这个人真的到了中国?
到今天,各方的证据显示马可波罗确有其人,游记中所记也大致为史实,已经不再如此被质疑了,同时我们也就明白了,在那个时代,蒙古人有蒙古人自己的生活圈圈,有他们自己的社会活动,他们并不轻易和汉人混合。
回头看中国历史,提到世界性的帝国,我们往往会想到唐朝。
蒙古帝国带来了比唐朝更多的外国人,比唐朝更多元的不同人不同文化,唐朝的“国际关系”仍然还是以西域为主,在范围上比元朝小多了。蒙古帝国不仅幅员广阔,而且他们有高度动机,政治的与商业的,乃至于社会的,这些高度的机动性就带来了各种不同的人和物质,以及各种不同的文化元素,来到了中国。例如,各汗国仍然以居住在中国的大汗为尊,在政治上他们也就有需要来中国。来到中国的各方人士,会受到这里的统治者礼遇,他们的宗教也可以在中国成立组织,受到尊重与保护。
这样的环境对于传统中国文化产生了很大的挑战,在于提供了前所未有的选择可能。说白一点,你有可以选择不要当汉人、当中国人的自由与动机。在民族史学价值笼罩下,讲元史很少讲汉人改换蒙古姓名的潮流,也很少讲元朝灭亡之后出现的特殊“元遗民”现象,许多汉人,其中不乏读书人,他们不愿认同新成立的明朝,选择继续效忠于元朝。
蒙古帝国下的元朝,提供了多元选择环境。蒙古人可以选择改用汉人的生活方式,倒过来汉人也可以选择信基督教或伊斯兰教。中国人与中国文化就面临了“重新选择”的自由及其压力。要还是不要继续维持中国文化,要还是不要继续当中国人?为什么选择中国文化,而不是转而加入别的团体,过他们那种不一样的生活呢?

元朝的汉化程度到底有多少?

出于对于元朝的敌意,明朝建立后留下了一个说法,形容蒙古人对传统儒学的轻蔑与高度破坏——“九儒十丐”。也就是在元朝的社会阶级制度中,儒者的地位只比乞丐高一点,甚至还不如娼妓。
这不是历史的完整事实。元朝对待儒生,是建立了特殊的“儒户”,将之视为一种行业,从事这个行业的人就取得了这个身份。这种身份和景教徒、基督教徒、穆斯林是平行并列的,视为一种应该被尊重的信仰。你可以选择作“儒户”,也可以选择作“基督户”或“穆斯林户”,各有其不同的身份。当时历史的确切状态,是中国文化失去了必然地位,成为元朝提供给其子民的选项之一。
因而读元史,重要的起点是暂时将民族史学中这种“所有外族最后都成了文化上的中国人”的偏见先放一边,尽量客观地检验史料,尤其遇到传统上声称是汉化重要现象的人与事,我们都要稍微小心一点。
例如在民族史学的偏见下,忽必烈会被特别凸显出来,作为汉化的关键人物,等同于北魏孝文帝。确实,元朝是由忽必烈建立的,他周围也有比较多重要的汉人谋士提供意见。从中国历史上看,他是“元世祖”,但这样的封号与地位,不应该遮蔽了另一项事实,那就是忽必烈同时是、也一直是“蒙古帝国的大汗”,他的大汗头衔从来不曾被中国的“皇帝”尊号取代。
从“元世祖”到元朝最后的“元顺帝”,这段时间每一个统治中国的蒙古领袖,都同时是蒙古大汗,他们去世之后,除了中国式的谥号庙号之外,都还有蒙文的尊号。忽必烈的蒙文尊号用汉文音译是“薛禅”,在他后面的元成宗,蒙文尊号则是“完泽笃”。我们认为的每一个“元朝皇帝”,其实我们一定要记得,他们更主要的身份其实是“蒙古大汗”。
所以这个时候元朝的历史跟蒙古帝国的历史我们必须用这样平行,有时候重叠的眼光来予以看待、解释,这才是让我们能够还原在蒙古帝国下,中国人、中国社会、中国文化所受到的高度冲击。也才在这样的一个基础上我们能够去体会、能够解释,即使是经过了蒙古帝国这样的剧烈的震荡,为什么后来中国社会、中国文化,到了明朝能够卷土重来,甚至开出新的局面来,这是非常有意思,也是非常重要的历史课题。
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本集编辑:dy、小蝉
2024.0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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